缤纷落花情
岁月流逝,过往中的那些人,那些事,还有那间破旧的小屋,那一树的梧桐花仍然留在脑海里,成为暖暖的记忆。自然流畅的文字,欣赏,安好!
仲春时节,气温迅速回升,阳光妩媚,草长莺飞,门前的油菜花灿灿烂烂开开来……寂寞的小村在春的辉映下,难得这般的美、热闹且炫目。
我们一家三口居住的破烂的小屋,晴天漏光、雨天漏雨、不晴不雨亦小雨滴答,妖娆的春光不会带给我们希望与富有,反而衬托我们的清贫与寒碜。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女儿年幼,刚刚三岁,我得在家带孩子,不能出去打工,全家的重担落在老公肩上。老公只是零星在外面打一些临工,收入不多,却要拿一部分还结婚时他欠下的愿子钱,剩下的一点钱我们勉强度日吧。但是我多么渴望盖一座新房子,不需要华丽与高大,只要不漏雨就行。每当起风下雨,女儿的小手捧着小盆盆,叉开稚嫩的小脚,在阴暗、潮湿的小屋到处接雨水……看的我心都碎了。女儿这么小,不应该承担这样的苦难啊,做父母的有责任给孩子一个温暖、舒适的家呀!我们夫妻总是为房子的事争吵不休,房子啊,成为一位平凡母亲最普通又是最遥遥无期的梦想。
像我这样生活在郁闷中的“怨妇”,每天在忙忙碌碌、琐琐碎碎、争争吵吵里虚度时光,已经无暇顾及或打量身边的春天。一个雨后初霁的清晨,与往常一样我漫不经心拉开吱吱呀呀的木门,眼前的景象把我看呆了——浅紫的梧桐花从园子最北角的井台边,向南边一路铺来,铺到墙根、窗台、门槛,直到我打开门花儿铺到我的脚下……满满一园子的梧桐花啊!妩媚的春光从浓密的枝叶间筛下斑斑点点的光晕,恰好洒落在梧桐花瓣中间,梧桐花迎着春光张开浅紫的喇叭状的唇,在无声地歌唱,我听懂了,她要唤醒我沉睡的眼睛与沉睡的心灵。
我好奇地走到园子中央,走到落花铺就的缤纷中间,仰起脸,释放被情绪囚禁很久的视线:我看见矗立水井旁边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它巨大的手臂几乎要触入云端,那一树紫色的硕大的花环与蓝天白云相辅相衬,显得分外绮丽多姿!哦,梧桐花什么时间开的?我悄悄感叹。
园中与梧桐遥遥相对的还有一棵高大的刺槐,刺槐花谢尽,树端浮起一片盎然的绿,与紫色的梧桐花相映成趣,把我家简陋的园子打扮地好芬芳、安谧!小中时分,女儿脱掉厚重的外衣,只着一件粉红的线衫,把白胖的小脸衬得粉嘟嘟的。我给女儿梳了一个朝天长的小辫辫,女儿提着小花篮到园中捡梧桐花瓣,边捡边念我刚刚教她的一首诗: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我站在水井边打水,洗菜,见女儿如此天真、烂漫、无邪,生活的艰难并没有给孩子幼小的心灵留下阴影,心中甚是安慰。
一会儿,燕儿牵着妈妈的手来了,燕儿比女儿大三个月,女儿呼她小姐姐(她家与我家仅一墙之隔,她们俩天天粘在一起)。两小姐妹干脆坐到花地上,用梧桐花玩“过家家”的游戏。我与燕儿妈站在浓密的花荫兼树荫下闲聊……我家的园子没有围墙(我们也打不起围墙),草与树是天然的屏障,园子前面正对着一条人来车往的小马路。路过的人大多是淳朴的乡邻,女儿的可爱状总把他们的目光赚来,他们一面与我热情招呼一面高声逗女儿开心:蓝蓝——你的小辫辫把天戳捅了!后面走来一个接上话茬:天要下雨啰——就找蓝蓝算账哦!哈哈哈……路上的人与园中的人同时开怀大笑起来。
路过的乡邻,有的是干完农活收工回来,有的是从小镇买菜呀种子呀什么的,有的是读书娃,他们喜欢走进我家芳香四溢的园子,来到水井旁,打一桶清澈、甘洌的井水,洗一洗手脚,擦一把汗,鞠两捧水送到嘴边,咕咚、咕咚如小牛饮水一般一下子装进肚里,好痛快啊!三、五个聚来,围着井台席地而坐,天上是巨大的梧桐花伞,地上是巨大的梧桐花毯子,有一句没一句地拿孩子逗乐,有一茬没一茬地说东道西……人闲花落。此情此景诗意绵绵呐。
来我家园中小憩的,数王大爷、张婶和聋大奶最勤,呵,燕儿与燕儿妈是常客。王大爷是种田的行家,与老伴在家耕种十多亩地,不出去打工,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他没事爱捧一个茶杯,晃悠悠到涨势很好、丰收在望的责任田视察一圈,最后转到我家园子,直奔水井,旁若无人,一屁股坐到井盖上。他本就高大、魁梧,皮肤黝黑,坐在高处,与地上几位闲聊的人比较,威风凛凛的,像是村长给群众开大会。他自如吞吐烟圈,侃侃谈起一年的年景:春天的玉米能卖几千块呀,秋天的稻谷按最低价出手也值万把块,年底的两头大肥猪——一头宰了一头卖呀,女儿冬季做羽绒服保守估计挣两万块呀。王大爷把低处的人说得眼红,口中唏嘘,羡慕不已。
张婶是位命薄的女人,早年丧夫,辛辛苦苦拉扯大两个儿子,大儿子娶妻生子、自立门户,小儿子年过三十,迟迟相不到对象。她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遇人便求人给儿子讲媳妇,只有儿子娶了媳妇,她才有脸去见那个死鬼呀。媳妇当然没求成,坐在园中,她见花儿开开落落的,大人、孩子都说说笑笑的,她一时忘却愁苦,舒展眉头,裂开早衰的皱纹。
聋大奶是位八十高龄的老太,耳聋,寡居。人生不能承受之痛,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聋大奶的大儿子与大女儿英年早逝,老人常含泪自语:死错人嘛——我这个老不死的怎么不死?是啊,聋大奶怎么不死?与她比邻而居的小媳妇天天咒老人死呢。好在老人耳聋,听不见世界对她不公平的咒语。老人时常手拄拐杖蹒跚而来,颤巍巍靠着梧桐树站定。老人的内在世界一定是寂寞的,她静静地看孩子们嬉闹,她静静地看大人们说笑,她一站好长时间,不与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人与她说话,她安静地像花开更像花落的声音。有一次,老人瘦小的身子从粗壮的梧桐树挪到我家破败的门框上,她要看一看我的日子有没有好起来,她劝我不要吵架,会有盼头的,没有过不去的坎……
一个春日的上午或者一个春日的下午,在如此闲情、温馨、芬芳又夹杂一丝儿淡淡的苦涩中悄无声息地打发过去,一个春天也是这般悄无声息地打发过去,很多的春天亦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打发远去。
在我与老公的共同努力下,女儿读小学时,我们终于住进新盖的楼房。做房子过程,那棵梧桐树碍事,被砍去。聋大奶在我家盖好房子的第二年冬天无疾而终,这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她可以见到朝思暮想的一对儿女了。再过几年,也就是2008年秋天我们那片古朴的小村被拆迁、安置走了。王大爷因为房多田多,成为拆迁暴发户,他逍遥地呀天天捧着茶杯、叼着香烟在人群里侃大山。前几天在小区门口遇见张婶,她正接送孙儿上幼儿园呢,她的愁苦不见了,她的嘴巴啊笑得合不拢——这好熟悉的喇叭花的形状,让我蓦地记起老屋门前那散落一地的梧桐花。
那破旧的小屋,那多情的梧桐花,那井,那人与事……皆成为一份亲切的怀想,在梦乡,在灵魂的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