镌刻与缅怀
——嵌进共和国记忆深处的红军石刻标语
重读历史,激情澎湃。石刻标语,显示了那个时代的豪情,和对理想的执着顽强追求,也暗示了我们今天这个时代的源头。石刻可以藏在群山野草中,但那精神没法藏。时代变了,实现理想的方式也变了。但我们不应该忘记我们的源头,特别是这些源头上凝聚的民族理想和精神。文章感情浓烈!
1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一次次走进,用最虔诚的心反复地阅读和辨认,粗糙的刻痕从手掌中交错的脉络一路向内,一直疼痛进内心深处。脚步的迈出和跟进之间,我总是在努力丈量着自己与这些凿凿石刻间相隔的时空距离,风沙血雨模糊了历史的册页,硝烟呐喊洇进了泥土深处,最终与黝黑的大地相拥而眠,葳蕤丛生的草茅间,溅落的激情遍寻不见。我唯有忧伤满怀,激情满怀,感动满怀,崇敬满怀。
“打倒军阀!”
“建立苏维埃!”
“平分土地!”
“……”
生命短暂,许多轰轰烈烈的痕迹就湮灭在时间流里无迹可寻。群山巍峨,喷涌的热血、狂涨的理想染红了满山的杜鹃花。凿刻从坚硬的岩石上启程,从七十多年前那一双双青筋暴起的手臂上诞生、游走在田畴山涧,粗粝的沟壑里张扬着多少人的希冀和梦想。
一锤锤地敲打,一凿凿地描画,反复的摹写和校正,叮叮当当的宣言矗立在山崖上,从此贯通了时间、群山、大地、家国……
石刻无言,唯以沧桑的姿态素面相对,仰对穹穹长天,俯视苍茫大地,长满青苔的笔画里流淌着大山的血液,精魂与大地相通,与人心相通,与几百万贫困大众最朴质的理想相通。
人去物亡,七十多载风尘,多少悲喜被坚忍不拔的巴山夜雨荡涤去,唯有这些凿刻,隐现在群山峻岭之间,也曾被芜草随意掩没了真容,也曾被丛生的荆棘阻隔了瞻仰的路途。
可那散落在巴山蜀水间,散落在历史烟尘中的熠熠信念,早已红遍神州大地,光耀着世界,并持续书写着一页页腾飞的奇迹。
2
孩提时和小伙伴们嬉戏,很多时候,在山林间奔跑得累了,随手抚摸着掩藏在荆棘或岩畔边山石上的石刻,那一笔一划的刻痕冰凉地划过童年的手心,就在那奇异的凉爽中,我伏倒在草茅间甜甜睡去。
更多的时候,奔跑了一下午小伙伴们都累极了,坐在高高的山崖下,呆呆地仰望着高高的崖顶上那些粗大的刻画,慢慢地都有些痴了。是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在如此险峻而坚硬的石崖上刻画出如此粗大的沟壑,这些壁立在险崖上的笔画,又有什么用处呢?
夕阳偏了,光影的脚步挪过这一片山崖,粗大的笔画里一片暗黑,暗暗地,我们每个人都感到了逼人的威严。儿童的眼光太矮,这些凿刻太巨大,太庄严,望得久了,那一刻一划好像要压下来,压得我们喘不过气。
四年级那个下雪的冬日,下午放学路上,苍茫的白雪飞舞,路过石崖,仰望那一个个大字,我终于第一次完整地认出了那一排静矗在巍巍石崖上的汉字,兴奋地大声读出了声:
“平分土地,建立苏维埃政权!”
“工农联合,建立无产阶级政权!”
读完两行大字,我呆呆地站在雪野里,惊异地望着那茫茫白雪中依旧显得青黝的巨大石刻汉字,一股崇敬之情从心底腾蔚而起。大雪无声,天地间了除了飘飞的大雪,唯有我狂热的心跳。我想喊,可四野无人。脑海里无数画面叠现,终于与孩提懵懂间仰望时敬畏的情景重叠在一起。
那一刻,一份无法言喻的喜悦和沉重一齐袭来。
群峰依旧,寂寂无言。
后来我发觉,除了我们这些孩子,大人们很少有人会仰望这些巨大的石刻汉字,多少年了,它们就默默地伫立在山崖上,或者退隐到荆棘丛后,象一个慈祥的老者,微笑着看护着庄稼,看护着劳作的农人,看护着我们这些奔跑的孩子。直到我们这些孩子长大,认识并读出它们,一代又一代。
石刻并没有消失,它就流淌在每个人的血液里,当石刻的理想早已常态化为幸福的生活,它的归隐,更令人永恒的缅怀。
3
通江县。
沙溪乡。
景家塬。
壁立千仞的石岩中,有一块巨岩叫红云崖。
三十里外远眺,红云崖,海拔八百多米高的悬崖峭壁之上,“赤化全川”四个大字,就那么突兀地扑入眼帘,磅礴的气势奔腾而来,震撼,惊叹,然后是长久的无语。
七十多年的风雨浸蚀,越发显得那么的苍劲挺拔。越往近走,巨型石刻遒劲有力的笔划里那苍然肃静的情势,随着距离的迫近而给人越来越大的静穆的威压。
这是一种镌刻于石的不朽精神,是庄严的宣告,战斗的号角,是屹立于石的铮铮誓言,是崛起于艰难中的幸福理想!
时间太久远,热血和痛苦都被阻挡在了巨石以外,阻挡在巨大的汉字以外。鲜血与战火纷飞,理想与激情昂扬,燃情岁月里,这力透顽石,穿越时空的凿凿真理,巍巍屹立于天地之间。这是旷世巨篆的书体,更是浩荡天地的气概。
鲜血铸成信念,生命誓以追随!
岁月无情,尘封了历史,群山常青,往昔记忆犹在。许多鲜活的面容仍在巨石上隐约闪现。“赤化全川”,四个大字,凝聚着川陕苏区数百万人的殷切期盼,就那么从容地矗立在一九三四年春天,人来潮往,草木荣枯,要让青山和历史共同见证,天下劳苦大众必将获得解放,自由和幸福终会莅临人间!
4
时间放逐了一切,时间也将消磨了一切。
而那些粗糙生粝,凿刻于石的信念,早已从山间、田埂、断崖走下来,走出大山,走向远方。
争取苏维埃中国——红军入川第一条石刻标语。
平分土地——有全国最大的红军石刻标语。
赤化全川——全国最知名的红军石刻标语。
……
凿刻于石,该有着怎样的决绝果敢、舍弃与坚持,在那白色恐怖的年代里,当我抚摸,那一份份蕴涵在粗大笔画里的勇气,经过七十多年的风雨浸蚀,依旧扑面而来。
那是敢于舍弃生命,完全把自己交给那段历史的虽死不悔的滔天气概。
我用读史的眼光,摩挲这些激扬朴实的文字,每一处石刻,都有无数惊心动魄的战斗,都有一个个荡气回肠的革命故事,让人膜拜、缅怀,嗟叹无语。
许多人,就这样怀揣着梦想走向远方,更多人,石刻还没有完成,就已匍匐在地,英魂在山间萦绕。绵长的时间距离,终于把凿刻的信念联打成钢,成星火燎原的现实,成越来越煤美好的生活。
满山郁郁葱葱的林木,莫不是长久的牵挂长出了喜悦的青枝?
细雨霏霏,石刻在烟雨中迷蒙。
蜿蜒的石板路盘旋而上,缅怀和追思被拉得老长老长。
茫茫山林间,是谁唱起了记忆中的歌谣:“实行共产主义,拥护苏维埃,拥护共产主义青年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