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我心中的那抹隐痛

母亲在电话里哽咽着说：她不想再去那个“陌生”的家，包括那座熟悉的城市。想起曾经的迎来送往，嘘寒问暖，看着那些我们用过的家俱、物件，留下的衣物、书籍，太多太多与我们在一起的种种情景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起起落落，心里酸酸地只想掉泪。仿佛，转眼之间，她就成了被亲人“遗弃”的“孤老”，无依无靠……

略带哭腔的语调，让自己沉默半响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我很清楚地知道，于母亲而言，没有了我们行走的城市，已经变成一座孤城。没有了我们呼吸的房间，不过是一个荒岛。挂掉电话，异常地痛恨自己：怎么可以糊涂到忘记已经带回了那张“住院发票”，害得母亲大老远地顶着酷暑赶回那间变得狭小的房子里一遍遍地寻找？怎么可以残忍地让母亲独自回到那个曾经温暖的家，让她一个人去面对住在里面的陌生人？

如果不是朋友打来电话批评我的粗心，让我突然灵光一现找到那张发票，我不敢想像三伏天不吃不喝已经大半天的母亲还要坚持到什么时候。尽管我一再催促她老人家先找租房的人要些水喝，然后再就近找家饭馆吃饭，甚至都说若真的找不到也就罢了，可母亲还是固执着不肯离开。在一生都节俭过活的母亲眼里，两千多块钱已经是一笔很大的数目了。

虽然被女儿的疏忽大意折腾了这么久，既渴又饿还累，可母亲却坚决地打断了我的道歉，倒反过来安慰我：娘儿俩说啥对不起对得起的呢？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甚至因为听到我说的那些目前还不能兑现的承诺开心地笑了！

看着眼前那张完好无损的票据，关于母亲的思绪已经开始如涨潮般无可阻挡地席卷而来……

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在去年三月的春天住进了医院。不过是一种常见病，母亲却紧张得天天端茶递水，鞍前马后，恨不得能把我的病痛都移植到她的身上。而我，却在八月的夏，选择离开生活了十年的城市，以及那个一手操持起来住了六年的家。同时，离开的还有渐渐风烛残年的母亲，那个已经越来越依赖我的“老小孩”！

这些年，每次一听我说病了，就算是场普通的伤风感冒，母亲也总会不辞辛苦地从团场赶来，一起“来”的还有那些活蹦乱跳的鸡和兔子还有新鲜的蔬菜、瓜果和鸡蛋。母亲总是兴致勃勃地从一个又一个编织口袋里倒出她的劳动成果，尽管累得满头大汗或者气喘吁吁，她也顾不上喝一口水，歇一口气。总是开心地指着她摊出来的“战场”，骄傲着一一告诉我和女儿：这是刚刚摘的长得最好的几条黄瓜，凉拌或是烧汤都好得很；这是咱们宝贝孙女最喜欢吃的豆角，外婆特意为你种的；这是母鸡最近下的蛋，你们看，我还写得有日期。这是西红柿，这是南瓜，这是葡萄，这些都是真正的绿色食品，没有污染，你们要多吃点，对身体好。不要老是放在冰箱里忘记了，要趁新鲜的时候赶紧吃，放久了坏了可惜，也是浪费……

听着母亲快乐地絮叨，看着汗珠顺着母亲被晒得黝黑的脸庞往下淌，再看着小半个客厅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战利品”，我总是会一边吩咐女儿给母亲拧把毛巾擦脸，一边躲进厨房，这种时候我清楚不能让母亲看到我眼泪汪汪的样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小对我异常严厉、苛刻的母亲，渐渐变得温和、慈爱甚至有些多愁善感起来。因为很久以前就已经习惯了没有母亲过多关怀与照顾的生活，也就养成了我独立、沉稳的性格，一个人的时候一样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度在我的世界里，与母亲的记忆就是那些如公文般格式化的书信，也包括一些若有似无的“怨”，怨她为什么要丢下刚刚成年的我离开，却不曾听到我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的哭泣？可是，从生下女儿的那一刻起，突然明白，明白母亲对自己的爱，其实不管是亲近还是疏离，都一样真实地存在着。我可以脱离她的肉体，也可以丢开她的双手，甚至远离她的怀抱，但是，我却不能走出她的视线！

于是，久了不见的时候母亲会在某一日打来电话，说她要来看我和女儿。每每次时，最令她开心的是莫过于：远远地透过车窗看到我和女儿一起出现在站台边等待她的到来，让我们看到她映在车窗上的那张笑脸，和她不停挥动的手。这时候，女儿总是会兴奋着亲热地叫：外婆，您想死我了。然后很乖巧地拥住母亲，给她一个甜甜的吻……

有母亲在身边的日子变得有些让人无所适从。每天，天刚透亮，睡意正酣的时候，母亲就开始敲门叫起来吃早餐，要么就是拉着我陪她去体育馆跑步，还总是说我缺少运动，才如今天这般弱不禁风。要像她一样，成天除了种菜、喂养牲畜，还唱歌、跳舞、扭秧歌，人反而越活越精神；午饭后，稍事休息，母亲又会拉着我逛商场，下超市，就算半天下来一无所获，她也常常乐此不疲；晚上，坐在电脑前正玩得津津有味的时候，母亲却端来一盆冒着热气的开水让我烫脚，然后不停地敦促我关掉电脑陪她拉家常，时常弄得人哭笑不得。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每次母亲来了都会给家里来个彻彻底底的大扫除。跟着她在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像陀螺一样地轮流转，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段“备受摧残”的日子。那时候，一到周末，母亲就会在早上五点准时叫醒我们参加例行的周末大扫除。常常是睡眼惺松，晕头转向地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挨骂也就在所难免了。现在母亲虽然不会再骂我，但是看着她佝偻着身躯在大大小小的房间里忙碌，女儿却对我提出抗议了：妈妈，以后在外婆回来之前把卫生做得更彻底一些，特别是厨房的油污（好像我有多久没擦洗一样）。该洗的衣服一定要赶紧洗了，不要放在洗衣机里！听到女儿如是说，母亲赶紧申辩：宝贝儿，你妈是个勤快人，不许你这样说她。平时都是她一个人做这些杂七杂八的家务事，也够辛苦的，外婆回来帮她做点她就少做点，闲着还是闲着，知道不？女儿冲我嘟了嘟嘴，极不情愿地嗯了一声跑开了。

只是，从那以后，我尽量不让厨房有明显可见的污渍，尽量不把刚换下的衣服放进洗衣机，我只是想，不管母亲什么时候来，我都不会再让她因为我的疏懒而操劳。只想让她停停当当地坐在我的身边，哪怕坐上一会儿她就会歪在沙发上睡过去，我的心里也是温暖和幸福着的……

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在，也会一直继续，谁知道，夫的一个决定，离别就悄无声息地突如其来……

没有勇气把决定告诉母亲，还是女儿在电话里悄悄地告诉了她老人家。这天，我正在忙碌着收拾行李的时候，母亲摁响了门铃。我拉开门，看到的是母亲哭红的眼睛和焦急的神情。转过身，我揉了揉自己有些发涩的眼睛。母亲没有过多的问我为什么要返乡的原因，倒是责备我为什么都要走了还不给她打电话。一时，无语。不知道自己该对母亲说些什么。

剩下的几天时间里，家里来来往往的亲友很多，需要处理的琐事又一件都不能落下，陪母亲说话的时间已经变得越来越少。尽管忙碌，却常常看到母亲背着人在角落里偷偷地抹眼泪。虽然因为孙女的抚慰，母亲的情绪平稳了很多，但是她牵起衣角的瞬间，像一把锋利的剑，深深地扎进我的心脏……

临走的这天，我没让母亲随着我们进候车室。排队进站的时候，我就催促着她离开。看着她无奈地转身，然后渐渐地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我本能地抬起头，向着高远的天空，竭力没有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因为我知道，母亲常说，不要在亲人离别的时候掉一滴眼泪，那样会很不吉利的。只是我不知道，一个人回去的母亲，她会掉多少滴眼泪！

再次见到母亲是半月以后，安顿好女儿在家乡的生活，我又重新回到那座城市准备装修的事宜。那天，回到家已经是晚上的九点，打开房门，房间里的光线已经很昏暗，母亲一个人落寞而无助地坐在沙发上发愣。电视没开，灯也没亮，我的突然出现仿佛“吓坏”了她，刹那间，竟然有些惶恐不安。站起身来，一个劲儿地只是说：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厨房里，母亲备好的肉丝还有佐料，整齐地码放在灶台上。虽然我尽量用最轻松的语气跟母亲说话，可是家里还是有一种人去楼空的沉闷让人窒息。两个人都吃得很少，说了一些母亲想了解的情况，然后洗漱。母亲知道我从小就不喜欢跟她一起睡，所以，看着我洗漱出来，她一个人默默地抱着被子去了她素日住的房间。心头一颤，我伸手拉住了她：妈，从今天开始，你跟我睡吧！以后，我回去了，想见面都难了……

这一夜，和母亲说了很多的话。说家乡的变化，说亲人的问候，说团聚的快乐，也说陈年旧事里那些记得的人，念着的情。尽管旅途劳累，但是这一夜没有丝毫的倦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听不到母亲的回应，耳边，传来母亲均匀而平静的鼾声，往母亲的身体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两个月的装修很快就过去了，母亲很珍惜跟我在一起的日子。除了每天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的奔波，闲暇时也跟着我学会了绣十字绣。我特意去十字绣店挑选了一幅“五福临门”送给母亲，告诉她，想我们的时候就拿出来绣绣，看着这几个“福”字，记得要保重自己，做个有福气的老人，健康长寿！母亲说，你放心，我听你的，一定记得！好好地等你回来接我。母亲又拉着我去帮她挑了一部大屏幕显示的手机，然后让我手把手地教会她怎样使用，她说，有了手机，她就不用担心我找不到她了，她也随时可以跟我说说话，听听她宝贝外孙女的声音……

再一次的离别还是如期而至，前后刚刚相差三个月。这一次，我让母亲随我进了候车室。

当时正值民工返乡潮，大厅里人很多，空气闷热而混浊。母亲的心脏不太好，担心她受不了这样恶劣的环境，三番五次地想要说出让母亲先行离开的话都到了嘴边又生生地咽了下去。因为，母亲的眼睛一段时间以来就一直湿漉漉地没有干过，让人看了莫名地疼。兴许是母子连心，就在广播里开始传出就要检票的声音的时候，母亲主动跟我说，她不送我上车，要先走了。我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一直把母亲送到进站口，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咛嘱，眼泪已经在眼眶里开始不停地打转。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躲在一根水泥柱子背后，看着母亲的身影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我不顾旁人的侧目，终于泪如雨下……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不过是一个外表坚强内心脆弱的平常女子。对于母亲的依赖与眷念从我在母亲的身体里开始孕育的那一秒就已经开始，不比别人少却一定比别人多。因为，那段与母亲分离的日子我已经不知轻重地挥霍！所以，我才会在今天，当自己遇到不愉快的时候，第一次那么急切地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很少在母亲面前哭泣的我，第一次，像个无助的小孩儿在电话里对着母亲哭得一塌糊涂，天昏地暗，只是不停地说：妈，你回来，快回来，我要你回来……

这一次，我是真的吓坏了母亲。也许在她看来，一向处事淡定自若的女儿到底为了什么事情哭得如此让人撕心裂肺。母亲一边焦急地询问事情的缘由，一边细语宽慰我受伤的心情。到最后，已经有些失去理智的我冲口说出那些藏在心底太久也太深的痛楚，根本没有顾及到母亲的感受。直到母亲在电话那端哀哀地哭诉：女儿啊，只要你们回去过得好，我就是死在外面都心甘情愿了，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啊！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这一刻，我真的明白：从我离开母亲的那一天开始，母亲就像印在身体里的一道伤，看不见，摸不着。而我，只能在春去秋来的似水流年中，日积月累着伤的深度，看它在我的心里，我的梦里隐隐地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