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西风凋碧树

昨日之事不可留，不经意的从身边一晃而过，挥手之间，即成过眼云烟，而“为伊焦得人憔悴”之类的既往之事，常常浮在记忆的表面不肯下沉，如在身旁，因此，人们爱用“昨日、昨夜”作为储存往事的常规性词汇。

宦海沉浮，其意味不得而知，而职场打拼，却别有一番风险。这种风险，所以让我畏惧，竟出自于一句经典名言：功夫在诗外——决胜千里、运筹于帏幄之中的人际关系。刚调入这所学校，就有人告戒我说：越是高一级的学校，越要注意人际关系的艺术，否则是难于立足的。我当时信之不疑，但在我看来，自己闭门造车，干好自己的业务，不得罪人便是，也只想在本职工作中去拼它个你死我活，能把工作这副担子挑起来健步如飞，同时，以不树敌为己任，就能处好人际关系。竟谁知，我不树敌，敌要寻我，奈何。当初，如果没有事业中的任何追求，也可相安无事。但偏偏，人们常把本职工作中的奋斗称为职场打拼。而我，是在挑战自我——与自己一决高下中步步为营的。

从某种程度说，我应该说是事业中的失败者。说实话，课堂上倒是驾轻就熟，无可挑剔的。伏案“爬格子”，也已经大有收获，这都使我几乎丢弃了必要的人际交往、使这块园地里草盛豆苗稀了。当我还是讲师时，全省有一次中级职称破格申报特级教师的机会，本地的指标仅一名，却无可置疑的落到我的头上，但最终因全省仅两市有破格的名额，其余的报到省上去后一律退回。这是唯一的一次顺利的“直上重霄九”又一落千丈而重返原位的冲刺。以后，就屡遭磨难了。

我的职场打拼的理念，原本视野较为狭窄，本欲止于副高职称之后的。不想，一次偶然的与特级教师擦肩而过的遭遇，却引起了我在职场打拼中“泰山极顶”的贪欲。次年，我顺利晋升高级讲师，具有正式申报特级教师的资格，正春风得意马蹄疾、欲向特级教师举步疾进之际，不料祸起萧墙，学校领导走马换将，新任校长姓羊，是一个集贪欲与劣行于一身，靠关系换官位的“老领导”。本来，与他较劲，我自感只有甘拜下风，但我平身无意跻身官场，对大大小小的“乌纱帽”了无兴趣。而羊校长则对特级教师这顶光灿灿的帽子却情有独钟。此人在原学校主政多年，旦有名利，无一不捞、无一放手。在本地有通天的关系却无通天的本事，特级教师所需条件一样摆不出，但就是不死心，以为和其它荣誉一样，靠一番运作就可以稳操胜券。

3年一届的特级教师评审又到了，羊校长一马当先，与我对峙。两个人争一个名额，羊校长自有办法，他宣布的程序是：展示成果——校内全员海选。第一步我是在所不惧的，且远远胜出。羊本人无片纸只字见诸于世。但第二步就不言自明了，对方以3：1的得票优势击败我，名额即被其收入囊中。原来，展示成果不过是掩人耳目，搞全员遴选，谁能胜出，校长心中有数。于是，从兴高采烈始，到垂头丧气终，仅半天时间，希望就转化为莫名其妙的愤怒。问题在于：这不是选先进，而是要比专业条件。问题还在于：事前不少人当我的面说什么：“非你莫属”者，大多数人阵前倒戈，令人不解。人生难得几回搏，这是成功者的呼号，更具有励志的趋动性，苦就苦在连博的机会也被剥夺。于是，想到了那句诗：“争得遗诗君不苦，黄河岸边白头人”，这不过是自我解嘲时的慰籍，是失败者维持心理平衡的宽心话和失意时对自己心灵的抚摸。出师未捷心未死，还是蓄势以待来日吧！

更大的憾事又接踵而至。在市上主管部门供职的同学打电话告诉我，当年全市下达两名“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指标，全部投放教育，市上分配给本地一名，“戴帽下达”给我，叫我放心，此次根本无须再选，三天内材料备齐上报即可。第一天，校内无响动，第二天亦然。直到第三天上午临下班时，校长通知我，说“经大家推选”，我“被定为‘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候选人”，要求在本日内，准备好两万多字的综合材料和一应论文成果、证书等的复印件并装订成册送本地主管部门，过时不候。校长也是一个不善进行情绪包装的人，我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妒火，又从他的嘴角上觉察到一丝冷笑。我知道，这是一步绝杀的妙招，多亏这位校长脑筋灵光。以我“爬格子”的最快速度，每小时2500字，两万多字的材料，即便是一气呵成，也得10个小时，还别说一大堆复印件的准备了。在最后半天通知我，既使我手脚无措、达到了“过时不候”的目的，又使我无从责怪其“言之不预”，表明他没有违规操作。妙哉此计也，所幸上次以中级职称破格申报特级教师时的材料底稿我还保存完好，只须加入近年来的成果、业绩介绍即可。于是，在四小时内我紧赶慢赶完成了修改、打印、复印、装订的全部工作，按时上交了材料。这有如注射了一剂兴奋剂，令人有些飘飘然了。几天的热度不减，市上的同学打电话来说，已通过，返回本地主管部门层层盖章送省再报上去。看来，胜券在握，当无意外了。此时，有人对我说，要烧好本地主管领导这柱香，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其人是“有财有色门坎好越，无财无色一概谢绝”，还是破财烧柱香吧。最初，我倒不以为然，不过就是过一道手续吗，凭条件，市上点名上报，且已通过了初审，还要在本地烧什么香？有人劝我：不要太无知，当撒手时且撒手，我道：“例行公事，何劳破财”，对方说：“例行公事就是游戏规则，孺子不可教也，若一意孤行，当自取其咎”。接下来一想，世道如此，别无选择，只好从俗了。老婆准备好了2000元钱封在信封内，这在当时已是我两个月的工资收入了，对于囊中羞涩的我而言，老婆节衣缩食的在预算中列支。这本不在话下，问题是，东西如何出手？出路只有一条：登门求见。就是这一个“求”字，好不难煞人也。我平生难就难在求人上，特别是巴结领导，要挤出一个畸形的笑挂在嘴角上、还要低三下四，说不尽的奉承话，仿佛是匍匐在地，自己的颜面尽失不说，那一幅尴尬相实在令人难以下台。烧香拜佛，这对别人而言是驾轻就熟、理直气壮的，到了我这里不知为什么竟视如畏途，难于上青天。但此事非比寻常，不去又待如何？只好硬着头皮朝那道熟知而又从来没有登过的门走去。

路不长，步行10余分钟即可，但我走起来却如举步维艰的漫漫征途。我不断为自己打气，紧紧攥着信封，似乎这就是力量的源泉。但一触及这个问题，不仅没有给自己壮胆，反而象是偷了别人的钱似的，觉得面红耳赤、心跳不已。平生没有送过什么礼，不想第一次干这事，竟象是做贼，越走腿越软、脚越慢、步伐越飘。心中开始默念冰心那首《赴敌》中的诗句：“上前去，死死生生无凭据”。反复念到第三遍，终于到了。举手欲敲门，一只手竟如重千钧，迟疑有顷，又无力的放下，在门外徘徊良久。进去？恭维话该怎么说？意思该怎样表达？这都是我难于启齿、羞于为之的事。不进？下这么大的决心，岂不前功尽弃！展转反侧，默默叨念：“哪尊菩萨保佑我跨出这一步”，可是菩萨既不显灵，又不现身，心中如十五个吊桶打水，而且是砰砰砰直往下掉。正翻腾间，心想，这种事，要是明码实价多好，堂堂正正的去缴钱即可，哪会受这份罪。猛然间，一个念头涌起，何不自己造一尊菩萨：如果有人代劳——，对，找精于此道的人代劳，至多认一笔辛苦费。想至此，开始往回走，正在搜索枯肠的找代劳者，又晃然似有所悟：不妥，代劳者化你的钱办他的事，你奈他何？又才仄回身，看来非去不可了。这最后一步依旧似如登天，只能是在门前左右踱步。此时，一个念头又开始占了上风：不至于吧，不过就是例行公事，又不是买什么官帽，讨什么封号。该办的事，人家总会按原则办。这样，终于为自己找到了理由，转身逃离了那里。回到家，老婆问及此事，我只说：“没有找到人”。老婆说：“我就知道你这个人，连烧香也找不着庙门”。

难堪终于过去了，剩下的就是等待。

不久，市上那位同学又打电话来说，本地主管领导没有签字，此事已作罢。听毕，我瘫坐在办公室的藤椅内，半天无语。好久，大脑才转过弯来：果然是“自取其咎”。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反复地用笔在废报纸上胡乱涂鸦：“千秋万代名，寂寞身后事”。不是在玩味这个真理，而是爆发，是心绪被逼到绝境时的宣泄。此刻，我想，即便是现在还有挽回的机会，让我重走一趟那次的路，我依旧跨不出最后那一步。

心灵，在时光的浸泡中慢慢平静下来。又是一届特级教师评审的时候了，羊校长再次出马，过程与结局依旧是上一次的重复：开会海选，羊再次以高票胜出，我被排除在申报资格之外，而羊也在报到市上后被退了回来，依旧是“基础条件不具备”。到此，羊的职业生涯大限已到，这样，羊作为首位退修时才离任的校长，在名利的盛宴上吃饱喝足以后，带着唯一没有捞到的荣誉，不无遗憾的登车离校，绝尘而去。事后，有两个人与我作过推心置腹之谈。

第一个人问我：“你知道为什么人们都会选择羊校长吗？”

“人望嘛！”我说“校长乃一校之长，人望比谁都高得多，天造地设、自不待言”。

“不及格”，对方说：“是人脉，这才是最主要的。你想，下班后，休息日，你坐在哪里？书桌。人家在哪里？茶楼、牌桌，一伙人一大堆，前呼后拥，那才是培植感情的温床”。

备受启发。

第二个人也问我：“你知道大家为何要选择羊校长？”

“人脉嘛！”我答。

“不及格”对方说：“是人心，这才是最主要的”，我有些愕然。对方继续说：“羊校长为什么明知他连基础条件都不够，还要再三申报？目的只有一个，跻掉你的申报权。而大家，同样如此。你想，好多人连副高职称都还没有评上，有人要上特级，谁的心里能搁得下？谁能维持心理平衡？明知羊不符条件，偏要抬他，到时自然会被拉下来，两败俱伤，谁也上不了。”对方沉静的说：“还是那句话说得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一语中的。

新校长到任了，与前任相比，贪欲毫不逊色，但手段却光明磊落得多。因为其只是中级职称，无权申报特级教师，而在她的任上能出一个特级教师，也是其政绩之一，于是顺水推舟的支持起我来了。这使我在自身亲历的第三届特级教师评审时，参评工作一路顺风。第一步就是公开申报，本地初审，通过者报市上复审；再由市上组成考评组下到本单位，对本人成果、论文逐一验证；组织讨论会，再进行全校性投票，考察结果回到市上后再汇总。市上的同学又打来电话，说本校投票结果不理想，但那只是参考因素。这时，我才知道，原校长搞的两届全员遴选都不过是自编自导的戏，为的就是剥夺我的“参赛”资格。同学告诉我，我的成果、“硬件”排名全市第一，因考虑到校内投票的因素，综合排名为12位，跻身全市25个名额之中了，材料已报省上参加终审。

特级教师证书正式发下来，已是教师节前夕。捧着由省政府签发的烫金封面的证书，我的心情波澜不惊、平如止水。毕竟，这不过是我退而求其次的成功。我踱出办公室，凭栏远眺，天地开合处，是滚滚滔滔的涪江。人生打拼，正如这江河行地，过了激流险滩，就是平川浩荡，那里，才深不可测。念至此，心中突然涌起一句诗句：“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这是宴殊的名句，被王国维先生称为治学三境界的第一种境界。“天涯路”是志在打拼的人生之旅，它并非是路阻山高，却如大江大河，危机暗伏。看来，我只有止步于这第一种境界前了。人际关系这门学问，我是只能概叹，只能“空怅望，山川形胜”的。但愿这本书能更加浅显易懂，人人都能一目了然。若博决者都有一个宽松、平和的人际环境，是为幸事，虽百战百败，亦能“衣带渐宽终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