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房志记
几间房子却是承载着两代人之间的亲情纠葛,情深处令人感动,建房子的诸多挫折令人唏嘘。叙事层次清楚,细致生动,欣赏了!
公元2007年夏秋多雨,这让我非常担心父亲,父亲此时已年过八旬,坚持独自住在农村老家,母亲过世后,我们兄弟4人共同出钱赡养父亲。规定费用之外,个人还根据自身状况尽可能多尽一些义务,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大家各尽孝心,也不互相攀比,父亲日子过得还算宽裕。
几年前冬天父亲偶然患病,吓了我们大家一跳,二哥为此主动给父亲装了电话,并一直负担相关费用。不过父亲年纪越来越大,有电话大家也还是不太放心,后来商量每到冬天大哥和我就接父亲进城来住。没有什么正式协议,也不减少其它赡养责任,只为冬仨月住在城里暖和些,这样过了大概有3年。
前年起父亲却再不肯进城,说是住楼房不适应,还自己找人装了土暖气。进不进城倒还不要紧,关键是父亲独居在家,年岁越来越大,身边已不能没人。大家又商量怎么安排照顾父亲,大哥提议请二嫂出面照顾,试验了一段不行,二哥这时都有了小孙女,照顾孩子再照顾父亲忙不过来,终于还是只能轮班。
二哥三哥平时住在村里,可他们家里外面也都很忙,二嫂不行我又请过三嫂,三嫂在村里当会计,也是太忙照顾不了。实在没办法,我和大哥就只能在村里请保姆,照顾父亲一日三餐,更多还是为了父亲身边时常有人。花钱多少不是问题,只是保姆毕竟不是家人,把父亲交给外人,我感觉上总觉得不太舒服,但实在没其它办法。
我家以前家境比较贫寒,父母最终只盖了两处房子,一处5间共是10间,这已作为财产分给我们兄弟4人,两个兄弟共有一个院子,大哥和二哥一处,我和三哥一处,我们每人各分得2间半。这样一来父母自己却没有了房子,好在大哥和我在城里,后来二哥、三哥也都自己置了房,父母一直有处安身。
父母不愁住处,母亲过世之后,父亲反而只剩自己住一处院子了,那就是三哥和我共有的那处院子。这几间房子应该算是我家祖业,虽然不是承继于爷爷,但我们搬到母亲村子照顾了姥爷,姥爷身后无子,留下房子自然归属我们。父亲因此常说这是“绝户产”,我可从不这么以为,男女都是传后人,有母亲在,我们兄弟姐妹又都在这里长大,那怎么能算是绝户产呢?
不过这处房西原来有座庙,从风水上说确实有些犯冲,但也不能说好或不好,有德者居之承得起香火就属旺,一般人居之受不起香火才有冲煞。一德二命三风水,我们家搬来这里后,子孙繁衍兴旺,那就是受得起香火。德与才内涵不同,父亲憨厚老实德行不差,自然也就有资格在这里站住脚,这当然属于迷信。
房子属父亲名下,事实上却属于三哥和我,三哥选了西边,东房就留给了我。我结婚之初在那里住过几年,儿子也是在那里出生。我们住在那里时三哥就已置了新房,后来我们搬进城里,那里就只剩父亲住了。
那处房子是我10岁时翻建的,不过三十几年,却已经破败不堪,那时农村谁家盖房都是对付,一般这么多年又早该翻新了。可我家一来用处不大,二来房子不属一人,翻新也就一直没想。前些年断了一根檩,二哥帮着换了,这两年花架又折了几根,往下漏土几天就撮出去一堆。
最可怕的还是漏雨和闹耗子,土坯房最怕漏雨,房顶土厚,一漏雨也就快塌了。这种房根本没法治耗子,父亲在屋里到处下着夹子,耗子还是多得可怕,夜里它们更是在顶棚上跑马似的闹翻天,父亲锁进柜子的衣服都被咬烂了……木板也挡不住它们。
作医生的妻子担心父亲在家染上鼠疫,我则更担心房子趴了,我们提议要给父亲加固装修一下,父亲却说根本无法装修,又总说没事儿。这时我开始提议翻盖房子,父亲却一口回绝:“这房子倒不了,我还能活几年啊!”说得多了父亲更急:“我这么大岁数了,砸死了也不怕!”
我心里却不是滋味,可想想这事还真不好办,房子不属我一个人,要翻建还真不是很容易,跟父亲商量让他问三哥能不能把另一半买过来,过些天父亲回我:“人家不卖!”这让我也没了办法。
就这样一直拖了下来,直到2007年7月份。按照我们兄弟协议,7、8、9三个月该由我来照顾父亲,我像每年一样给父亲请了保姆,没想到父亲只用了1个月,自己就把保姆辞掉了。我回家发现问怎么回事,父亲说用着不合适,又说他自己还能照顾自己。我临时也没有好办法,只好把钱交给父亲让他再找。
本来我就一直担心,这一没了保姆就更担心了,那些天只好多往家跑,可偏偏那些天还总是下雨,有几次我都被雨截在车站,回家更是特别担心房子。家有老人得操多少心?这时我才真有感受。不仅是担心房子,耗子那些天也闹得格外厉害,有一次我回家见父亲在床上揉腿,一问才知道是赶耗子时摔的,幸好没有大碍……这却让我更担心了。
那段时间我正在整理书稿,其中有一篇《父亲、我和儿子》,那是发表过的散文,再整理也就写到了父亲现状:“父亲80多岁坚持在老家独居……”写到这一句,我心里忽然特别别扭:父亲80岁还坚持独居,我这当儿子的还好意思写进文章?这么一想,文章也整理不下去了。
我记得那是夜里两三点钟,当时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越琢磨越不是滋味,忍不住叫醒了熟睡的妻子,跟她商量要给大哥打个电话。
妻看看表才4点多,拦住我说别半夜惊扰大哥,这样我才等到6点,结果也只商量到父亲身边必须有人。商量结果并没有解决问题,父亲不愿进城,年岁又越来越大,身边已不能没人,请保姆也不是长久之计,那终究不比家人。要保证父亲身边有家里人,那就只能轮父亲了,父亲不进城,我们只能回去照顾。我回去既要有住处,还要保证安全,这一想就又回到了建房上。
几年前我就试验过这个办法,夏天回家陪过父亲几个月,可居住环境实在太差!房子危旧破烂,到处都是耗子窟窿,一下雨还总是漏水掉土……父亲不怕我可是怕,这时一想到回家照顾父亲,我先就想到要翻建房子,不翻建我是不敢去住了。
没办法就想办法,一想就想到:不能全部翻建就翻建一半,房子窄院子却是不短,再盖上几间厢房,房子一样够住,这样轮到大哥和我,我们都可能回家照顾父亲,我是自由职业相对方便,大哥也快退休了。
翻建房子之事就这么决定下来,这时已经是9月下旬。做通妻子工作,我们就回家找二哥商量,请二哥帮忙盖房。我根本不懂盖房子,回家一说,二哥却先就反对,不是反对翻建房子,而是反对我的翻建方案:“十里八乡打听打听,有那样盖房子的?”我这才知道农村盖房还那么多讲究。
这一方案不行,但房子已不能不盖,这一点二哥倒是赞同,我这才知道,他也做过为父亲盖房的努力,可父亲名下有房子,他一家也都是居民户口,批房基地根本不可能,写了申请也批不下来。我当然更没资格,好在我还有这2间半旧房,翻建一下应该可以,但按照习俗必须变通。
本来我根本不拿习俗当回事,理性上更反对某些世俗“调和”,兄弟姐妹财产继承关联赡养责任,它是利益也是代价、是权力也是责任,要调和必须一起考虑。调和困难就不如不调和,该谁的责任谁负,该谁的利益谁得,责权利清清楚楚,解决不了问题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如果简单调和财产,弄不好只是面子好看,情在理前会埋下更多问题,赡养方面一旦出现矛盾,关系纠葛更复杂。
形式上分清了,实质上更乱了,表面问题解决了,心理问题更多了,这时却没有了再调和余地,那甚至可能变成恩怨,影响兄弟姐妹关系。老子说:“和大怨,必有余怨。”不知有多少人能真正明白其中内涵。既然如此又何必当初?兄弟姐妹关系本质已经是亲情向友情过渡,可以调和就调和,不好调和就理在情前,尤其赡养义务没有完成时,这方面我也是一直坚持原则,房子也才留到现在。
赡养义务完成之后,是否必要“调和”也不一定,不是必须没有必要。所谓亲兄弟明算帐,理在情前,理后才好谈情,情分到了不需要调和,情分不到又何必调和!调和就难免吃亏占便宜,那需要双方沟通理解一致,否则就不能勉强。我不太认可习俗,但我也清楚习俗力量,尤其在农村,现实理性更高世俗为大,所谓“入乡随俗”、“听人劝吃饱饭”,但原则问题我会坚持立场。
开始二哥提议我在院子里建厢房,这个方案我不满意,钱不少花房子不称心。后来又商量我在前半个院子盖正房,这个方案我觉得可行,只是要和三哥商量,我户口不在村上,新建房没法得到产权,为此我不得不考虑保留全部房子一半产权。方案定了由二哥找三哥三嫂去谈。
这个方案没有谈成,后来又不断修改,总是我提出方案让对方选择,直到我答应有条件放弃产权。二哥直接谈不成,又请了中间人,方案却始终没有谈成,终于三哥方面明确不再谈了,盖房的事就这么耽搁下来。
这方面我看得很开,也理解三哥三嫂,有些方案我也不可能同意,比如要我只盖厢房或者倒座房,那也要一样花费,却没有一点权利保证,我没有农村户口,得不到产权将来非常麻烦。事情调和不成很正常,大家各自坚持利益,不舍不得不得不舍,谁都不约理,我倒觉得这调和本身没有必要。
但世俗不能小觑,盖房的事因此搁浅下来。
父亲也为此为难,却这样说:“你盖房不是为我吗!那只盖厢房我能住就行了。”父亲这么说是不懂政策,一时也说不明白,我只能这样向父亲坦言:“为您盖房没错,但我做事有基本原则:双方有利最好;一方有利另一方不损也行;一方有利以另一方受损为代价就要算帐了,我也得考虑自己。”孝敬不同于孝顺,我对后者不完全认同,对长辈理应尽孝,但不能一味顺从,否则就愚昧极端了。
不知道父亲是否听懂了这些话,反正又说我不怕被房子压死之类,这时我也就真的没什么办法了,只能告诉父亲盖房的事就此罢议。只是我提醒父亲:轮到大哥和我必须进城,危险您不怕我们怕,您要是真被房子压在里面,我们做子女的有多少理由也说不过去!那些诸如进城给您租平房之类的提议,起码我无法满足。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我也就真的没什么好办法了,这件事只能搁置起来。这种事放在几年前或者我还敢我行我素,到了这时我却再没办法,凡事可以极限不可极端,极端而反那就违反我建房初衷了。从我决定回家翻建房子到这时,大概快20天过去了,结果是无能为力无功而返。
几天后事情却有了转机,二哥给我打来电话,指示我回家再去商量盖房一事,并告诉我说父亲急了。原来这天父亲打电话叫二哥过去,对他发火说“我的事你还管不管”?二哥这才不得不真管起这件事。我明白二哥是强己所难,理解二哥也理解父亲,尤其二哥家里外面都是讲面子的人,按我原来方案盖房,从他颜面上过不去,可现在已没有办法,这事被自然地转嫁到他身上了。
父亲也是口不对心,那些天我回家商量盖房,已从许多邻居口中得知,父亲也一直为房子担心,房子坏了漏了也总在街头唠叨:这房子真是没法再住了。说真的,这些年农村生活也改善了,父亲这种居住环境,村里已找不出第二户。
大概父亲思前想后已无路好走,这才把二哥叫去重提此事,二哥也被父亲迫得不可能再选择,于是就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房子纵向一分为二盖。绕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了初始方案,这一方案不合一般风俗,现在却已是无奈之选。好在这么做也有理由,在照顾父亲前提下,不合风俗也并无不可,兄弟姐妹关系在父母子女之后,孰轻孰重孰大孰小一般人也能想得明白。
至于“风水”,我自己不信却多少懂一些,决定建房前已对妻子说过,经历这么多波折之后,妻拿不准又去白云观找人问了风水,“专家”说的也和我差不多,这样盖房风水上并无大碍,大家也就放心下来。虽然父亲和二哥不是很与心,这件事也终于决定了,我记得这一天是2007年10月6日。
父亲着急了,二哥答应父亲当晚12点前敲定,当天下午真就把这件事议妥了,这个方案不需要调和,只需要协商一些具体事项,谈起来比较顺利。
这之后就立刻开始了建房筹备,我什么都不懂,一切也就都托付给了二哥,先定15号后改20号开工,查过黄历我12号动土、13号扒房先走了形式,二哥也基本准备好了砖瓦木料,这时施工方却因为忙又要推迟工期。二哥为此有些着急,再加上那些天二哥自己家也多事,他心里不舒服,结果还没等正式开工,二哥先出事了!
那一天是10月16号,我11号就已经回到农村老家长住,开始做建房具体准备。那天中午我正要休息,不知是干活儿累的还是受了风寒,忽然觉得右臂膀奇痛难忍。找了片止痛片吃了,仍然无法缓解,只能躺在床上用身体压着膀子。这时手机响了,我一看是二哥,电话那边二哥声音含糊,说出的话更吓得我一下跳了起来:“我撞车了,在东永屯路口,你过来一下……”没说太清楚电话就挂断了。
我爬起来就往外跑,一时却找不到车,跑到村口拦车,居然好几辆车过去都不停。我急了,跑到马路中间强行拦车,一辆兰色轿车终于被我拦下,我拉住车门时还正好抓住了一只蚂蜂,手被蛰得钻心地疼了一下,司机看我这样子好像有些惊恐不给开车门,我拍着玻璃对里面大叫:“我有急事!”他开不了车也只好开门,我坐上去就告诉他去哪儿,司机还在说他不拉私活儿之类的话,我对着他吼:开车!
车开起来我才对他说明情况,结果到了二哥说的地方却找不到人,再打电话联系,他还总也说不明白。就这样我只能心急火燎地找,十几里范围内来回找了四五圈儿,仍然不见他影子,心里急又没办法。终于听明白他说到了医院,我这才放下点心,要司机去医院,他又说他有急事,我甩给他50块钱下车,另打了车赶去医院。
乡里这家医院就在路边,我回家总是看到却没有进去过,头一天赶集还路过门口,当时脑子里一闪念:这么小医院哪会有病人啊!结果这会儿我就冲进了大门,门口没人可问我就直接闯,闯进第一个门就看见了二哥!见到二哥时他脸上已缠了绷带,但一见他自己站着我就放心了许多,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他的伤势还是让我很担心:嘴唇磕漏缝了6针!腿骨也摔了个裂纹,二哥满不在乎,居然还说上完药就回家!我劝下他跑去办了住院手续,把他扶进病房心里才踏实。出事经过这时我已大概知道,原来是两辆车错车,他一躲,电动车压上了棒骨(玉米芯)。陪同二哥来医院的学校老师离开,我送人出去回来说:“心里再有事,路上也别太急啊!”二哥听了却特委屈,声音呜咽:“我能不急吗!”
原来我一直以为特坚强的二哥其实也很脆弱,记忆里这还是他第一次委屈!心里一酸我赶紧走出病房……这时开始想:这件事不能不告诉二嫂(二哥嘱咐不要我说),于是我给二哥家打了电话,告诉嫂子说二哥让车碰了一下,现在已经在医院问题不大,我也担心二嫂听了着急,觉得这么说最轻,后来才知道真让车碰着可能会伤得更重。打电话时我已上了出租车,不一会儿就接嫂子到了医院……
这个时候我心里已经平静,甚至比前几天一直想盖房子时还平静,盖房在这时感觉里已不算事,二哥伤无大碍也不用很担心。这时我忽然想起,在家疼痛难忍的膀子,一有事就再没疼过,我从来也没这毛病,人说兄弟如手足,难道真有感应吗?
这之后几天我在医院陪二哥养伤,自始至终都再没急过,只是偶然担心他伤势,直到他20号坚持出了院,因为两天后(22号)施工队就要来施工了。本来我已不再把盖房的事放在心上,二哥却自我解嘲:该受的罪我已经受了,有什么忌讳见血都算破解了。我这时已经知道,原来我们决定的方案风水上不断龙根,但还有一说叫“竖劈龙”,我们家只二哥一人属龙!风水上见血已算破解,房子该盖也不能不盖。
回到家又开始准备起盖房之事。这对我来说只是新鲜,开始几天也没什么感觉,二哥第一天就输完液拄着镐把过来指挥,我不懂就是白天看着,晚上看堆儿,工程开始后倒是一切都很顺利。扒房子时已经见不到耗子,屋顶上发现了几条蛇蜕,但没有见到蛇,看来这些动物都有灵性,可能有预感早都溜掉了。
不过打地基时我还是见到了一条小蛇,也只是从老地基一个洞口探了一下头,那时周围地基都已打好,那条蛇最后肯定就被打进了新地基里,因为地基打得又牢又厚,蛇又不会自己打洞,它是肯定跑不出去了!从风水上说这倒是好事,迷信盖房一般柱脚下压龟,咱这可是压了条蛇。蛇是什么?那就是龙啊!以龙镇宅,大吉大利。当然这也有前提,那就是主人要压得住,这方面我可以自信。
我对二哥戏言:这回压了条真龙,你这属龙的就算没事了……开始几天只是新鲜,后来慢慢就有些累了,人一累心情就容易急躁,那天看好日子准备27号上梁,当天早上却下了一阵急雨,工头儿打过电话说要不来,我当时就急了,从二哥手里要过电话,非常不客气地告诉他:必须得来!
总体来说盖房对我而言没什么特别,倒是觉得建筑工人们很辛苦,慢慢与这些人关系也越来越融洽,后来也就成了朋友。要说我也不容易,印象最深的就是其间那场雨,本来每天夜里我在另一半儿老房里看堆儿,工地上挂一盏灯。那天夜里一下雨可就惨了,一开始灯炮就淋上雨炸了,我往屋里抢时,那灯口处还短路打火,真是非常危险!这之后大雨居然下了整整一夜,外面临时放的东西被雨一淋,一声接一声垮塌,没有光亮,我怕漏电危险又不敢出去,只能在屋里听声音猜测可能是什么倒了。
别以为我怕听这些声音,我这人贼胆子,妖魔鬼怪一概不怕,平时夜里拿着手电提着棍子总要出去寻查几回。当然村里治安很好也没什么事,我当时还总想:这种时候我要是贼那倒很可怕,这只是胡思乱想。也不是担心损坏或丢失什么东西,下雨不敢出去惟一担心的就是电。外面拉的临时灯炸了,电线会不会短路?更担心的还是我正住的这两间房子,本来就已经很破旧了,现在结构上又去了一半儿,这另一半儿还能抗得住这么大雨吗?万一房子有危险怎么办?
当时没拆的老房子还有半间扒了没封顶,风雨都能从门口吹进来,房子四面墙角也都裂着大缝子,这弄不好雨一渗可太悬了!
这可是越看越害怕的事!越害怕也就想得越多,比如一旦出现问题怎么逃生,要不要干脆先躲出去等等。也知道差不多是在杞人忧天,可当时忍不住胡琢磨:总说君不入险,怎么现在却把自己陷进这么危险境地?一个未来将要震惊世界的大哲学家,如果被压在这破房子里太不值了;将来一个必然要被千古传诵的名字,有人知道他也曾经有过这么无助的时候吗?诸如此类,联想多多,不过想来想去又坚定起来:所谓天降大任,其耐我何……
联想这么丰富自然难以成眠,何况这种时候我也根本不敢睡觉,说起来我倒真适合看堆儿守夜,平时写作黑白颠倒惯了,几天几夜不睡觉对我根本不算事儿,就这么一直半躺半坐直到天光放亮,我才走出去查看工地状况。还好没什么问题,只是积水很多,天也没有完全放晴,这一天工人们就只能放假了。
农村人都说盖房子是件大事,我倒没觉得事有多大,可能什么事都有二哥撑着,我至多也就是付点儿辛苦,不过光这辛苦我已够呛了。那段时间我差不多天天蓬头垢面,越到后来越觉得辛苦,我长这么大,还真没这么辛苦过。工程一直延续了一个半月,越到后来我越觉得难捱,辛苦之外还很着急,急的是天越来越凉,担心天冷还能不能施工,更担心这样施工工程质量会不会出问题。
还好,也算天公作美,基本工程结束,天气还不是太冷,那也已到了12月初,算算工期整整一个半月,工程一结束我就锁上门回城里了。辛苦这么久理应放松放松,可是刚到家几天就接到报社朋友电话,那之后就到报社上班去做校对了。房子还没有完工,上班也不可能长久,冬天一过春天又来,紧接着就要装修房子了。装修还不能后拖,5月份父亲又该轮到我班上了,只好辞掉工作回来装修房子。
房子装修较之基建要容易一些,没想到那只是对建筑工人而言,我自己真正劳筋动骨却是在这之后,确切地说是在装修工程结束之后。有工人干活儿时我最多只是看看,现在就轮到自己动手了,没办法再请工人,剩下的活儿都特别繁琐细致,也只能自己慢慢去做。4月初开始装修新房,一个多星期工程就算完工了,那之后就是我自己收拾,这一收拾就一直没有完工。
4月底父亲到了我班上,那时候才只收拾了大概,又过了一个多月我还在做,经常累得精疲力竭。也是我从小到大没干过力气活儿,这方面现在才尝到滋味,没有经验手笨又体力不支,活儿干得又慢又差还经常受小伤,最苦时手磨肿了皮擦破了,活儿做到一半还必须做完,做完了还得自己做饭,累得贼死还看不出活儿来。
真是干什么都不容易,这我现在就不只是说说了……这段时间我也体会到了妻平常做家务有多么辛苦,要知道我们结婚20多年,我几乎从没干过家务活儿。不过人怕干活儿活儿怕干,新房子总是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房子总算是盖好了,让我自己看已算很漂亮,街坊邻居见到也都说盖得不错,当然一般都当着我面,私下怎么议论我就不知道了,那在我这儿也不重要。无外乎两种取向,有真感觉这么盖也挺好的,也有人始终觉得离经叛道,前者大都了解些内情,有人甚至当面称赞我这么做没错。我怎么回答呢?我这么说:“好不好我都不在意,我所以要回来盖房,根本是为了心安。”
更多人称赞房子盖得不错,那也是实事求是:两间正房三间厢房,面积不大布局却十分合理。父亲住两间正房宽敞明亮,三间厢房有一间厨房,剩下两间一间书房一间卧室也足够我用,用起来还与父亲互不干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父亲随便打他的呼嚕,我也随便什么时候写作,那比住正房还方便合理。
房间装修得四白落地,院墙也都刷上了粉色涂料,整体风貌颇有些水乡特色,那都是我喜欢的风格。“躲进小楼成一统!”自作主张自由自在,外面不敢张扬,里面我当然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一进大门正对一片菜园,里面蔬菜被种成了太极图案,进二门是一条大手笔绿色长廊,整个院落都被掩映得郁郁葱葱……既照顾了父亲,又放松了自己,我究竟是个农民的儿子,无法改变某些农民情结。
也有人称赞之后又往往惋惜:这房子要是前后盖多好。多好是什么意思?无非更合乡里风俗,对此我一般不作解释,只这样说明:风俗只是习惯,习惯本来就该不断更新,这样盖房十里八村没有,不也正是敢为天下先吗!必须解释就这么说:“风俗不是风水,如同名字不能只看字意,王富贵不一定富贵,更高一个层次是“数”……尽管我不迷信,这种解释却更容易应付究问,毕竟很少有人真懂风水。
盖房子在农村可算是一件大事,一位邻居大哥见我回来盖房,对我说人这一辈子也是应该干点大事。我不以为然,在心里说:“盖房对我来说也算大事吗?”或者还真要算,为盖这几间房子,我可是史无前例地付出了辛苦,当然这只就体力消耗而言,那也不能说不算回事儿。
不管怎样房子总算建成了,这其中二哥可是劳苦功高,房子建起来我就说过:靠我自己这房子真建不起来,那不光是指体力,也不是单指心智……天时地利人和,任何一处不机缘巧合,这房子都难以建成。这么说建房子还真得算件大事,算大事就该有点说法,我是写文字的,不如发挥优势,留下点文字志记。房子新颖别致,不知情者见了却难免疑问,疑问容易导致传说,与其传出很多版本,不如自己来个正版。
房子没装修完父亲就搬了过来,别看他对这么建房不很与心,住上新房却挺知足,住进以后一直感慨:这辈子拉扯几个孩子不容易,老了老了能享几天福还算不冤……当然父亲这么说不仅因为住了新房。
俗话说“家和万事兴”,街坊邻居听到父亲这样讲,谁还能说这房子建得不好呢?房子建好了一般可以用几十年,说不定还可以传辈,那时这篇志记就更重要了。人生许多事无法绝对自主,经历以及因此而来的感悟却属于自己,不管房子能立多少年,借助文字它可能永远不倒。可以因人废言,也可以因人兴言,事物因言兴废,这篇文字留作考证,这几间房子也就不只自身价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