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夏夜图

蝙蝠急速划碎黄昏的残阳。几缕晚炊袅袅钻出掩着村子的浓绿树冠，在树冠上漂浮着，氤氲成淡蓝的雾，迷蒙了更远更深的村子。

谁家的巧妇已经做好了晚饭，高声吆喝着自家的男人和孩子回家。贪玩调皮的孩子学着她的腔调嗓门，大声呼叫着从村头到村尾的疯跑。于是，在村头树下，正聊地热火朝天的那个被呼喊者再也不能装做听不见，在众人的哄笑声里站起身来，趿拉着被自己坐扁的鞋，俩手拍打着屁股上的土，讪笑着离去。等他端着饭碗再次出现在人场里，同样又引起一阵哄笑。更有同辈比他小的人问：“嫂子揪你耳朵了吧？”然后不等他反驳，就对着众人大声说：“你们看，耳朵都红了。”还学着样子轻轻揪着旁边人的耳朵说：“你耳朵长哪儿了，声音恁大你都听不见？”这样的闹腾几乎天天都上演，但每次的主角都不一样。

也有贤惠的，做好饭，柔声哄着大点的孩子：“去场儿里叫你爹回来吃饭。”然后摆好桌子板凳，把饭菜都端上来。等闲聊的那个人回来，一家子就围着浓荫遮蔽下的桌子，安静吃饭。偶尔说几句看似闲言，却无比重要的话，安排着明天甚至最近要忙的活计。

晚饭后，是村子里最热闹的时候。村人们宁愿聚在村头的溜风口插科打诨、嬉笑打骂，也没有人愿意守在溽热的屋子里看电视。有很多矛盾就是在这打打闹闹中握手言欢的，也有很多矛盾是在这个夜场里，因为互相不服的抬杠里酿下的。但村人们并不在意，会有一个辈分高的人把不服的压服，呵斥双方住嘴。刚刚还是欢乐的夜场，就会不欢而散。这样的事情并不多见，大多数散场都是在一个又一个哈欠的催促下，再加上夜深露重，蚊虫也多起来，明天还有很多活计，并不能容许他们彻夜狂欢，于是一个个尽兴而退。

也有贪凉的男人，拉领竹席，因为树荫下蚊虫多，就铺在开阔地带，随手捡块砖头放在席下当枕头，仰躺了，看着一闪一闪的星空，享受着习习凉风，不一会就酣然入梦。这样的睡眠，不到鸟鸣四溅时是不会醒的。

害羞的女人会带着孩子躲到平房顶上睡。中午前就提几桶凉水放在房顶，经过一下午太阳的炙晒，热乎乎的，刚好临睡前洗澡用。下午太阳下山前再提几桶凉水泼在平房顶上，把晒了一天的热气冲下去，到了睡前就会被风吹干。洗罢澡，用凉毛巾把竹席一擦，躺在凉爽的席上，摇着大蒲扇给孩子驱蚊送风，指点着月亮和星星，把自己听来的关于星星的各种传说讲给孩子，什么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牛郎织女等等。可惜的是每一个故事都没有完整的版本，因为故事还没讲完，大人和孩子都已经在蛐蛐的声声催眠里，慢慢沉入了梦乡。

夜终于沉寂了，偶尔会有牛咀嚼草的声音和谁家孩子的梦呓，轻轻摇动一下静谧的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