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人

尹一1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8-07 19:31 责任编辑:水水灵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55380
编者按

文章语言质朴,情感深沉,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把一群游走于城市与农村边缘的孩子们内心的困惑、挣扎和无奈诠释得淋漓尽致,让人感叹,深思!问好作者,加油,期待着更好!

94年,父亲离开铜川的煤矿在西安找工作。父亲从来都不是个安分的人,但他又是个踏实不怕吃苦的人。

在西安,父亲找到了一份看大门的工作。父亲从此很少回家,只是在每年的收麦季节回家一次,过年的时候,母亲就会带上我们姐弟三人全家到西安,挤在一个30平米的小房子里过那结局而又开心的节。那时的我们,每年都期盼着放寒假,那样就可以去大城市,看高楼大厦,逛公园,吃好东西。

其实,父亲对于吃食和衣着从来都不在意,甚至对于我们孩子,他都不在意的甚至有些吝啬,曾经一度的我们甚至有些憎恨父亲从不知体谅我们,让我们在同龄的孩子中少了一样炫耀的资本。多亏母亲的手很巧的,每到一种服饰流行的时候,母亲总是会扯一些布,给我和姐姐做同样的衣服,或者改做别人给你一些衣服,那些衣服并不比别的孩子买的衣服逊色多少,甚至比他们的还好。这在我们那个年龄就是一种卑微的尊严。

逐渐的,当我们都足够大到可以独自出门的时候,暑假我们也可以自己坐很久的班车来西安。夏天的西安,和乡里的是两个世界,满大街的花花绿绿的裙子,城里人的皮肤是那样的白皙,像鸡蛋一样。年少的我,开始知道了什么是区别,我的尤为严重的高原红脸蛋,使得我总是低着头,夏天我总是穿着长袖子,我的皮肤粗糙而又黑红。然而,一个暑假待得,我也逐渐变白了,尽管依然没有城里人的白皙,但是,不再像从前的那般粗糙,那种黑也开始呈现一种“褪色”的变化。开学以后,同学们看着我那和他们有区别的颜色,总是带着羡慕的眼神瞅着我,我的心开始逐渐被一种叫做骄傲的东西充斥着。身上那些另类的衣服,也被他们转着圈儿打量着,其实谁都不知道那其实是父亲捡的别人不要的,并不是像我给他们说的,是姐姐穿剩的。这样的东西多的数不清。什么最时新的文具盒,书包,用不完的白纸,铅笔,很多很多,别人用剩的。

我开始在我家乡的那些同学间树立了一种半城里人的姿态。每逢开学,我总是会满足我曾经渴望的那些东西。

不止在我身上表现出了半城里人的一些东西,更重要的是家里。我们家的家具,和农村人,有了最根本的区别。那个年代,当所有人都不知道席梦思是什么的时候,父亲带回来了一个,村里人开始一拨儿一拨的来我们家长见识。席梦思在村里开始在村里人的意识中是“豪华的家具”。她的实用性,早已经不知所踪,供起来瞻仰是她唯一的用途。“她是床”,如果你这样告诉他们,他们会讶异。

然而,在城里,我依然卑微的行走着每一步。走出30平米的小平房,几步之外的高楼大厦,我只能看见它的毛皮,里面的那种城里人的气息,很远的距离就让我不知不觉的开始后退。那时候,每次楼上的阿姨送我们东西的时候,父亲让我们上楼去取,我总是不愿意,我受不了那种被可怜的感觉。因为每次去之前,父亲总是叮嘱我们不要进门,别人给吃的东西不能要,就是这样,总是这样。

长大的我,开始在外求学。开学时,父亲让院子里的阿姨开车载我去。我是寝室唯一的被“别克”载到学校的人。她们看我的眼睛依然呈现一种放光的状态。我也试着用一种平等的眼光去看待她们,甚至,对于乡里来的女孩子,我有些许的鄙夷,也许,我甚至表现出了对于她们寒酸的行李的嘲笑。在大多数人都有保护色的开始,我寻找着一种合适的位置来摆放我自己。我渐渐地发现了,原来寝室仅有的那两个城里的女孩子其实还不如我知道的多。对于自己的城市,她们缺少应有的常识,她们什么地方都没有去过,她们的电脑知识不如我。我最终发现,我的位置就是,原来,我并不比城里的孩子少些什么。相比较乡里的三个女孩子,她们该有的我有:童年乡下的乐趣;她们没有的我也有,我小时候,看过连环画,玩儿过电脑,这些都是她们没有的。相比较城里的孩子,我有她们没有经历的乡下的童趣和那种田野生活带给我的素养,我也有她们以前接触很多“洋玩意儿”,即使那些都是捡别人剩下的,但是,我装在了脑子里,用我特有的思想加工了,那照样是属于我的。

我从来没有想到,我在心里给自己建立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而自己坍塌掉。

那是一次偶尔的闲聊,大家互相调侃彼此大一刚来时的那个傻样。每个人都数说这别人,突然,D带着玩笑却“真诚”的口气说,“小J当时的那个样子,是最土的,我还以为她是来自西藏的,脸蛋那个红,那个黑……”闲聊在大家三三两两的玩笑中结束了。我的脸上始终挂着不尴不尬的笑。我才发现,不管我比别人多知道多少东西,不管我比别人多么聪明,我始终有着一份我去不掉的象征在脸上。

我回头看看,中学时代的我,当别人都在假期和同学三三两两的相聚的时候,而我,呆在那个高楼大厦掩映下的30平米的房子,当城里的孩子都在公园开心的骑着旋转木马,尖叫着坐过山车的时候,我还是呆在那30平米的小平房里。原来,我的整个世界就只有30平米。我一直悬挂在心里的对于乡里鄙夷的那种高姿态,和对于城里瞻望的那种匍匐,其实根本不存在,那些都只是在我心里虚幻树立起来的一种天地,从来不曾有过高姿态,也不曾有过匍匐。我开始惊慌的张望,但是,我的心已经走的太远。

走在马路上,我看着身边疾驰而过的一辆辆私家车,我鄙夷着如蜗牛般的公共汽车,看着在车里挤得变形的那些小市民,我甚至用鼻子表现了我所想。路边的小商小贩,行人过客,都是我鄙夷的对象。我一直做的都只是高高的抬起头,看那些耸入云霄的大楼里的若隐若现的惬意生活。其实,我深深地知道,我抬头的那一刻,我的脖子有多么的酸痛。而我真的不愿意低头,看见那些匆忙与褴褛。我怕看到我还不如他们的现状。那样的话,我会喘不过气来。

我从来不敢告诉,我所有的熟人,我是多么的拮据。我不能想象他们知道了我竟然住在30平米的小平房里的那种惊讶,我怕我披在身上那么久的外衣会突然被风吹走,我怕我经不起那种寒骨的同。我的外衣在我的搪塞与支吾下渐渐地成了一种谎言,那些虚无景象的飘渺使得我晚上甚至梦见自己在乡里的大街上一丝不挂的狂奔着。

我得到了什么,我得到了什么……

尽管,此刻的我依然。坐在这借来的60平米的四楼的阳台上,“家徒四壁”,望着窗外“皇后大酒店”的绚烂和车水马龙的繁华。我心中那双已固定的翅膀,却没有停止追寻。

祝福我,祝福那些离开故乡,却无法在这城市扎根的孩子们,祝福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