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

牛默然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08-07 19:14 责任编辑:月上贺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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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兄弟间的深情自笔底流出,生活的表面和底层的真实就这样被揭示到我们眼前。文字情真意切,动人。

兄弟华骑着一辆红色轻骑125,灰色而茫然的头发和与他那张迷茫的脸庞连为一体。他的劳苦之相,就像是一幅尚未润色完工的半成品肖像素描。车子停下来,仿佛一团从远处被风吹刮过来的灰尘,他的浑身上下,让我感受不到一丝新鲜的活力。刚从装卸现场下工,他应约来吃晚餐。

我要请两个兄弟来吃饭,一个是灰尘一样茫然的华,一个是愁动脑子在工厂安心打工的宝。

请客的地方选在了一座小小的庄园,餐馆西南有一个池塘,天气热,池塘的水位下降后也变得浑浊不清,不过倒是成了一群羽毛亮白的鸭子——它们快活自在的游乐场,水里的鱼想必生存空间狭窄了,不时的有三两条跳出水面来喘气,又扑通一声无奈的落回水中。池塘周围被杨柳包围,一片绿荫来支撑着小庄园的威严和静谧。我喜欢请客时到这里吃饭,自从这两个兄弟来这里打工乃至艰难的安家落户以后,我竟然没请他们吃过饭。作为他们不出五服的大哥,老觉得于心不安,仿佛欠下了他们一笔债。

华最先看到我,我在餐馆门口的池塘栅栏处看着眼前的风景。“哥,”他走过来喊我,混黄的眼球里带着亲近于我的笑意,而我看在眼里却有种心酸。

这个兄弟过的日子太苦了。

“干完活了?”我问他。这个时候黄昏一片明净,庄园外面的玉米地绿油油一片,有一种密不透风的生机在那里默默的生长,这种气息也感染了我。我对眼前的一切景物带着享受的眼神来打量他们。而华对于这些常景视而不见。他掏出一包未开封的硬壳哈德门,抽出一支来敬我,我摆摆手,他又将烟放回到上衣口袋里,我再一次看了看他的脸色,灰黑一片,颧骨高凸,一团乱发因长期在有化学污染的环境里工作也变得发黄干枯,在跟我说话的空我还依稀感觉到他头发里有一种硝酸盐硝酸胺之类的化学物质像个幽灵一样附着在他的身体里。

“哥,我今天挣得最少了,才挣了五十块,搬得是化学品,你看我的手,黄黄的也洗不去,我现在身上都有毒呢。”

虽然这么说,但我不觉得他有多在意这些,他跟我说这些只是在寻求我的安慰。我无言以对,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干活小心点,别累着。

他默默点头,随着我到餐厅包间里坐下。这个时候宝也来了,媳妇婵娟抱着娃跟在后面。相对兄弟华,宝看起来悠然了许多。他体格健壮,相貌忠厚,和你说话,总是憨憨的笑着,不反驳你什么,永远很一副顺从别人的样子。

这个小餐馆里的菜量大而实惠,味道也可口。点了招牌菜大锅全鱼又加了五个炒菜,开了两瓶白酒一捆啤的。一边吃将起来华一边埋怨我太破费。我呵呵笑着,心里则暗笑他的呆。

华和宝是堂兄弟,十年前来到这里打工。两人在一个工厂里打工,之后在厂里有了女友开始恋爱,并各自成家。俩人的媳妇都是这里当地的,结婚后俩人继续打工,不过文化水平有限,一直靠体力劳动谋生。

“华,媳妇还和你闹啊?”我忧心忡忡的问他。

“闹,能不闹吗?”我话一问出口,三个人各自用苦笑的表情异口同声回答我。这个华的媳妇,长相漂亮,性格与脾气却古怪,“自从和我恋爱到成家,在这七八年里,她就上班挣了五百块钱,从有孩子到现在,都是我在养着她。”华朝我伸着五指说。

“她知道疼男人吗?”

“疼男人?!门都没有!你看我肩膀,都是她拿刀砍得。她只关心她自己。别人谁也别想,再就是对孩子还行。”华喝上酒脸膛红吐吐起来。

华的媳妇是个标准的悍妇,这已经是见惊不怪的事了。嫌华的父母没什么钱,每次去一趟老家都和老人打架,动不动就甩东西砸家具,而且不光和婆家人打,就是连她自己的亲爹都追着拿刀砍。两个人结婚后一直没房子,借住在华媳妇的姨妈家里,没想到住了几年,华的媳妇却和自己的姨妈也翻脸干架。

“那房子她姨本是想送给我们的,她和人家打架现在连住的地方也没有了。”

“华,你是太老实了,要是碰到我,非把她揍过来不可。”每次听华说这些窝囊话我都忍不住火冒三丈。

话一出口,三个人都冲着我发呆,“那不可能的事,那个人能和你拼命。”

在印象之中,自从和媳妇结婚后,华就失去了自由,没收了华的手机,看着他抽烟就破口大骂,每次发工资第一件事先去搜口袋,然后十块二十块的给,到点不回家就四处打电话,若是晚一分钟回来就先和你打上一通,靠着出苦力,每月拿个三千多工资,华苦苦养活着老婆孩子,在家里却得不到女人的体贴。

“找个婆娘不知道心疼男人,那你将来怎么办?”

华不语。“不行就离婚吧,女人哪里没有,找个安心过日子会伺候男人的婆娘怎么还找不到,趁年轻。”我劝他。

“不行啊,她不和我离。再说现在我为了孩子。”

华比我小一岁,相貌看上去却比我还要苍老的多。他是家里的独子,平时爱喝点小酒没别的毛病,单单找了个媳妇却是这样,说起在老家的父母,华的表情就纠结成一团麻绳,老父六十七岁了,一个人种着七八亩地,儿子儿媳不在身边,偶尔回去儿媳还和他干架,有了孙子后更是连抱一下亲亲都不能。原因就是儿媳嫌老人邋遢。每次回去看老人,给父母买什么还得和媳妇大吵一架才会买点礼品带回去,按照媳妇的心,最好空手回去,然后走的时候从家里带一大包东西走才过瘾。

酒越喝越郁闷,除了听他发发牢骚,看来这样的事实在是我无法顾及的了。和华不同的是,宝就好一些,不过也是没进取心,胆小怕事,安心上班不想明天会过得怎样,工厂里连着三个月不发工资,从丈母娘这里帮衬着日子倒也能过下去。媳妇婵娟却是不一样的性格,敢说敢做,老想自己做生意。

这时婵娟就坐在我对面的位子上抱着宝贝儿子航航,她从结婚后就突然发胖,身子敦实,脸盘大方,看上去一脸福相。

“哥哥,别看你这个兄弟人表面老实,脾气可牛了,不愧是你们姓牛的,我想做生意不让,我想让他买辆车跑出租他也不干,这么多年来老在工厂里做个苦力工人有什么出息啊,其实我都做不了他的主。”

婵娟也是个血性的女人,一副好酒量不逊于山东大汉,我看着她笑的不行,其实心里明白这个弟妹心里是爱着我的弟弟呢。说起宝,我对他说,“你到现在虽然没什么出息,但是你做对了一件事,就是和你前妻离婚。”说这话是因为被宝的父母硬逼着从老家娶了个目不识丁的女孩子结婚,两人又没感情,苦苦熬了一年后,生性老实的宝第一次反抗父母坚决离婚。

不知不觉,他们俩一人一瓶白酒下肚了,而不善酒的我也干掉了一瓶啤酒。趁着酒兴,我劝兄弟宝,“如果一个家里男人对自己做事业没兴趣,而女人能干的话,就应该支持女人去做事,现在年轻百事可做,即便失败也没什么,若女人做成功了,男人一样可以为此而自豪,不是丢人的事。”

看我替她说话,弟媳婵娟脸色开心的不行。一边拿颜色得意的瞅着宝,一边跟我说起她的计划,现在有一个亲戚在鞋厂,可以以最低的价钱帮她铺货,而且可以先卖出再付款,几乎没有什么风险,可就是因为宝的反对而一直不能去做。为了帮她,我说你出个字,随便出,她楞了会,说了个钱字。

我嘿嘿一笑,拉过宝,说,好兆头啊,放胆去支持你媳妇做去吧,一定能发财的。你看啊,这个钱字,金字偏旁若换上足,就是个实践的践,说明只要大胆去做就一定会有财运出现。”

宝眼睛一亮,傻傻的冲我一乐,“哥哥,真的啊?!”

我拿酒杯敲他一下,“傻东西,我百测百准,此乃天机。”这个傻家伙皱着眉头直点头,“哥哥你是文化人,我信你的。”

坐在一边的婵娟一晚没喝酒,看我帮他收拾宝,倒了一杯啤酒和我碰,“哥哥我敬你酒。“一扬脖干了个底朝天。

最后,又和俩兄弟回忆起小时候在老家的一些趣事,思绪不觉间飞回到了快乐无邪的童年时光,回想现在每个人的日子,心里想打翻了五味瓶却难以说出到底是什么感觉。

看看时间不早也该撤了,没想到结账的时候,两个家伙死命的抢着要买单,弄的我哭笑不得,华攥着一把十元钞票往我手里塞,推搡了半天才肯收起来。倒是婵娟在边上说了句,“你们俩野巴兄弟我看要把咱哥哥气死了。”

我冲她一笑,“还是弟媳妇懂事,你们俩……”我敲敲宝和华的脑袋,两个家伙只知道嘿嘿傻笑。

一晃到了夜里九点,城市在不远处透过来闪烁的霓虹光晕,不过这些繁华还和我的兄弟们无关,为了生存,他们只能老老实实的靠透支体力来维持生存。婵娟是开朋友的桑塔纳来的,这真是一个老虎一样的女人,开起车来两眼不眨,竟有一番不俗的气势。而微微的月光下,华的影子愈发显得单薄佝偻了,我拍拍他,说你这家伙又瘦了,他冲我苦笑一下,“哥哥,没事,我身体还好。”

他发动起摩托车,摇摇晃晃向前驰去,我喊了声慢点,嘱咐了宝夫妻俩在后面跟着看好点,然后和我的兄弟们分别,自己一个人在浓的化不开的夜色里,怀着和兄弟们相聚的心情,慢慢踱着步子,走回家去了。

写于2010-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