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纪行
写夜景,写出了桃源的美;写白天,则着重介绍人文材料,突出了文化分量。也表达了对破坏风景和谐的做法的批评。线索清晰,游踪明确。
前几日,应朋友之邀,外出旅游,目的地桃花源,赴桃之阴阴郁郁,硕果累累之约会,并可住桃花源内的秦人宅。一想到身为现代的今人忽焉可以幻为远古的秦人,说不定还可以遇到心仪已久的陶渊明老先生,就不禁怦然心动了。
桃花源在桃源县西30里,面临沅水清澄,背倚群山叠翠。车到桃花源山门时,早已天色如墨,夜色如谜。身边是野溪流水,前面是密林幽径,仿佛每走一步都会踩着一个遥远而神秘的传说。秦人宅,深藏在桃花山主峰一个竹树幽深的处所,一条迂回曲折的山小径引领我们步步登高到宅门之前,它就掉头下山去了。这宅依山而建,紧依岩壁,户外的修篁高与窗齐,在灯光下向我们绿着它的节节碧玉。宅院深深,万籁具寂,只有山谷间守夜的溪声穿过竹林抛到我们的窗前,此外,就只有失眠的鸟偶尔鸣啭,啼破这夜山的岑寂了。如斯良夜,何况我年轻时就曾到《陶渊明集》中去听过田园诗的讲座,虽然异代不同时,陶靖节先生会扶杖而来叩门吗?我久久地等候门上的剥啄之声。
第二天清晨,门上的剥啄之声未闻,则是室内的电话铃声大作。出乎意料的是,原来是朋友的来电,叫我出门。
来到桃花源山门前,山门两侧是颇为漂亮的对联:“红树青山斜阳古道,桃花流水福地洞天。”它将欧阳修《丰乐亭游春》的“红树青山日欲斜”、马致远《天净沙秋思》的“古道西风瘦马”和李白《山中问答》的“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一炉而炼,整联由八个名词构成,切合具体的时空景色,诗法之高妙,意韵之美无可挑剔,让游人无不频频颔首。进得门来,即见桃花溪清流如带,“穷林桥”横卧其上,而溪流两岸的平野则是当年渔人所逢之桃花林。
跨过穷林桥,便是菊圃。圃内广植名菊,正中立一石碑,前刻“渊明爱菊图”,后刻陶渊明的“饮酒诗”。我徘徊在园圃之中,虽然缤纷的菊花很耀眼,但我总是心存疑惑:它们的韵致风神,赶得上陶渊明千年前悠然望南山时在东篱采摘的那一枝吗?
菊圃之侧是碑廊。历代县存咏桃花源的诗作近千首,楹联匾额数十幅,而碑廊中林立的碑碣都是咏桃花源的诗碑,其中唐碑三方,分别刻的是杜牧、胡曾、李群玉的作品,鲁殿灵光,弥足珍贵,其价值与今日旅游区中触目皆是的附庸风雅者的题咏,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出碑林,过方竹亭而至遇仙桥。站在连接两山的桥上,看溪水从满山翠竹丛中跳跃而下,一路在山谷中敲叩着叮叮当当铿铿铮铮的乐句,它歌唱的是不是两千年前秦人秘而不宣的故事呢?流到遇仙桥前,它汇成一泓深碧,一个叫人猜不透的谜语,遇仙桥的廊柱上,不就刻有这样的对联吗:“开口说神仙,是耶?非耶?难为外人道也;源头寻古洞,秦欤?汉欤?欲呼渔子问之。”不过,同样令人难猜的是桥侧山壁上一块《题遇仙桥》的七言八句螺旋半顶真诗,虽有提示,你不花上点时间是不得其解的。
林尽水源,一泓碧水之上,便是山壁之下的“秦人古洞”了。洞侧镌有一副集古人成句的对联:“秦时明月,洞口桃化。”这联语第一个字合读便是巧嵌的“秦洞”二字。弯腰低头,从洞口进入,曲曲折折,不见天日,就像穿行在远古的历史之中,不知身在何世。待至豁然开朗之时,只见青山三面,松竹摇风,盆地里梯田层层,波平如镜。路上遇到许多衣着悉如外人的男女,但他们都不是避秦时之乱而来此的古人,而是生活于现代的游客。细想,当年陶渊明虚以实之,他写的桃花源乌托帮就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来到半山的集贤祠,更领略了一番现代的风采。集贤祠祭祀的是李白、王维、韩愈、苏轼、王安石这些写出过歌咏桃花源名作的唐宋大家,祠外回廊上的石碑,镌刻的都是历代咏桃花源的名篇。进入祠内瞻仰,忽见门楣横幅高张,其上大书“中外古今钱币展览”,其下则有新式对联“敬财神,行财运”,旁书“购票参观”。当今之世,人间对财神的尊敬远远胜过对所有的神灵,当然包括对素耒清寒而清高的诗神,席卷神州的经济大潮澎湃,连远离尘嚣的桃花源也被它溅湿了。虽说我等读书人也希望阮囊不再羞涩,但集贤祠变成集钱祠,如果不是落伍的我缺乏现代商品意识,就是主办人大煞名胜风光。
出了集贤祠,直登桃花观。此观构于天尊崖上,雄踞桃花山主峰,分山门、前厅、正厅三部分。观内对联颇多,其中“舞怪倏焉而秦,倏焉而汉,但与君谈笑移时,便成旦暮;看来何必有洞,何必有花,得此地栖迟毕世,即是神仙。”一联我最欣赏。
登观而居高临下,已是中午时分。放眼四野,桃花源内是松柏用浓绿修篁用翠绿柳条用嫩绿合酿而成的绿色世界。桃花源外,是没有古典的现代,车马交驰的公路代替了桃花溪水,鳞次栉比的旅游建筑代替了昔日的竹篱茅舍。高音喇叭声和庆祝又一座商场落成的鞭炮声声声入耳,宣告现代文明企图入侵这幽静的自然和幽远的古典。旅游业的发展与繁荣,难道真的就是自然山水的没落吗?我无法再在这里久留,很快就会回到没有绿意的红尘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