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真耿介的陈独秀
陈独秀是否政治家,见仁见智。陈独秀是个真文人,似乎没有异议。想到陈独秀,就想到苏轼,这些都是真君子,可惜一身的文人习气。陈独秀搞政治,缺乏领袖气质。陈独秀论做人,当得起孟夫子所说的浩然之气。这个晚年穷困潦倒的文人,最后剩下的就是一点骨气!
陈独秀率真,如浑朴未凿的玉,如清澈见底的泉,胸无纤尘。
当年陈独秀和刘三(刘季平)、苏曼殊、沈尹默等都是东瀛留学回国的少年俊彦,并且在各自领域都有建树。但与沈尹默初次见面,陈独秀就直言不讳道:“昨天在刘三壁上见了你写的诗,诗很好,而字则其俗在骨。可谓诗在天上,字在地下!”诗是刘三拟就的,字是沈尹默写的,“诗在天上,字在地下”,这不是分明是搧沈尹默的耳光吗?然沈尹默并不这么看,他认为这是诤言,指出自己的问题,有利于改进。后来沈尹默到北大任教,还把陈推荐给蔡元培校长,并委以文科学长之职。当时诸多文化精英的气度和胸襟可见一般。
陈独秀自己的字如何?我见过他一些信札墨迹,率性而作,不拘一格,却令人爱不释手。正如著名学者和书法家台静农所言:陈独秀的书法“体势雄健浑成,使我惊异,不特见其功力,更见此老襟怀,真不可测。”
晚年陈独秀听说友人欧阳竟无珍藏东汉隶书佳拓《武荣碑》,便以诗代简,“岁暮家家足豚鸭,老馋独羡武荣碑”,向欧阳竟无“索取”。话说到这个份上,欧阳竟无只得“认了”,陈独秀则得其所哉。这又率真得可以。
再谈陈独秀同胡适的关系。谁都知道,上个世纪之初,陈独秀和胡适曾有过一段密切合作,是他们,还有李大钊、鲁迅、钱玄同等人一道把“德先生”“赛先生”请进中国,是他们极力倡导“文学革命”,大声疾呼“打倒孔家店”,向两千多年的中国封建专制制度宣战,从而揭开了中国现代史的序幕。五四运动以后,因政见不同陈独秀与胡适分道扬镳——胡适致力于民主政治,主张“好人政府”,走改良主义道路;陈独秀则接受马克思主义,与李大钊等人一道建立中国共产党,走上革命道路,为中国无产阶级和劳苦大众奔走呼号——政见虽不同,所走的道路也各异,他们之间个人关系却依然如故。
陈独秀一生多次被捕,每次胡适都设法营救,特别是1937年8月胡适为在狱中的陈独秀说情,在蒋介石和汪精卫之间斡旋,终于使陈得到开释。之后,陈独秀生活没有着落,胡适派人邀请陈独秀到美国去写自传(彼时胡适任住美大使),被陈婉言谢绝。而在这以前就身陷囹圄的陈独秀曾写信给胡适,就文字改革问题交换意见,他说:“……坑人的中国文字,实是普及教育的大障碍,注音字母又不太适用,新创拼音文字,实为当务之急。甚望先生能拿出当年提倡白话文的勇气,登高一呼。拙著(指陈独秀的《中国拼音文字草案》))浅陋,只是引龙出水而已。”陈独秀在晚年,在完全边缘化的逆境中还关心国共合作共同抗日,关心国事民瘼,特别是还关心国际时局的变化,尤其是对国际共运中苏共的动向深入研究,在给友人的通信中发表与众不同的意见,(后被整理为《陈独秀最后对于民主政治的见解(论文和书信)》),1949年4月(此时陈独秀已经逝世七年了)胡适读后大加赞赏。
谁说世界上没有超越阶级、超越阶层、超越意识形态的友谊友情?这就是。我们要学会与不同意识形态、多元文化和平共处。孔老夫子不是也说过君子“和而不同,群而不党”吗?陈独秀与胡适在这些方面就做得很好。他们都坚持各自的立场,忠于自己的信仰,却又能包容对方,而在对方有难的时候又及时地伸出友谊的手,解厄救难。
陈独秀耿介,如钢铁,如冰山,疾恶如仇,宁折不弯,在他认为是原则的问题上绝不妥协。
1919年1月他第一次被捕,对此他发表感言:“世界文明发源地有二:一是科学研究室,一是监狱。我们青年要立志出了研究室就入监狱,出了监狱就入研究室,这才是人生最高尚优美的生活。从这两处发生的文明,才是真文明,才是有生命价值的文明。”真是掷地作金石响。当时在长沙的毛泽东读到这些文字敬佩不已,在《湘江评论》创刊号上著文,盛赞陈独秀为“思想界的明星。”
1927年“四一二”大革命失败,同年7月12日,根据共产国际的指示,改组中共中央,宣布陈独秀停职。在这种情况下,陈独秀还于同年11月12日至12月13日,三次《致中共中央诸同志信》,提醒同志们,现在革命处于低潮,可以做一些改善农民生活的实际工作,不要盲动,以免革命损失太大。第一封信中他说:“我见到于革命于党有危险的,我不得不说,我不能顾忌你们说我是机会主义者。”陈独秀信中意见正确与否姑且不论,但他对党对革命耿耿忠心,则天地可鉴。
这期间,共产国际和苏共中央多次指示陈独秀到莫斯科反省检查,陈则表示:中国革命问题为什么要到苏联去研究?断然拒绝。
1929年11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开除陈独秀党籍,1932年10月陈独秀在上海被捕。在国民党的法庭上,他慷慨陈词:
共产党是代表无产阶级及一切被剥削被压迫人民的政党,它的成功,是要靠多数人民之拥护,而不尚少数的英雄主义,更非阴谋分子的集团。予前之所行所为,即此物为志,现在及将来之所思所作,亦此物为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息尚存,予不忍眼见全国人民辗转悲号于帝国主义及本国专制者两重枪尖之下,而不为之挺身奋斗也。(1933年6月15日《辩诉状》)
1937年8月23日陈独秀出狱。8月25日国民党党政要员陈果夫、陈立夫和朱家骅等人就受蒋介石之命登门造访,说什么蒋(介石)很赏识你,想聘请你任劳动部长。并提供经费要你组织一个新共产党。陈独秀听了义正词严:“蒋介石杀了我们许多同志,还杀了我两个儿子,关了我五年牢,我和他不共戴天。现在要我组织什么新共产党,则更是异想天开,我陈某决不干这种事。
……现在大敌当前,国共二次合作,既然国家需要我合作抗日,我不反对他就是了。”
蒋介石诱降阴谋彻底破产。
陈独秀不久就同妻子潘兰珍转展四川江津县鹤山坪镇惨淡度日。一天,周恩来代表党中央和毛泽东来探望卧病不起的陈独秀。
“独秀先生,你毕竟当过几届党的总书记,希望你抛弃个人成见和固执,以国家、民族为重,写个书面检查回党工作吧。毛泽东主席和中央的其他同志,都希望你去延安。”周恩来措辞恳切。
“恩来,我还是那个主张,回党工作为我所愿,唯书面检查,确难从命。”陈独秀毫无妥协的余地,他还反问道,“时至今日,谁有过,谁无过,在未定之数,有什么好写呢?”
接着他又慨叹,“李大钊死了,延年(陈独秀的儿子,周恩来的同事)死了,除恩来、毛泽东,党中央没有我可靠的人了,我也落后了,年纪也大了,中央开会我怎么办呢?我这个人又不愿被人牵着鼻子走,何必弄得大家无结果而散呢?”就是这样,陈独秀失去了回到党的怀抱的机会。
晚年陈独秀在极端困难恶劣的条件下,从事语言文字研究,编写《小学识字教本》,为穷苦儿童学习之用。完稿后,国民党教育部要拿去出版,却要隐去陈独秀的名字,为陈断然回绝。
这就是陈独秀,有凛凛的风骨,有火辣辣的情怀,真君子,大丈夫,“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唯真理之命是听。
西方有谚语道:“鹰有时飞得比鸡还低,但鸡永远飞不了鹰那么高。”
陈独秀是鹰,搏击风云,遨游苍穹。
陈独秀是鹰,永远为鸡不能企及。
说明:本文写作参考资料有管继平的《骤雨旋风声满堂》(《文汇读书周报》2005月1月17日)、吴晓的《陈独秀传奇》(四川人民出版社)、《德赛二先生与社会主义——陈独秀文选》(上海远东出版社)、冯东书《重提中共历史上第一大案:陈独秀是由谁定的罪》(《炎黄春秋》)等,特向作者和编者表示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