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
我渐渐地习惯了喝农夫山泉。习惯了那一抹没有杂质的微甜,习惯了一个人的时候静静地对着手中的它发呆,习惯了放纵思想去搜寻它对岸的那个世界。
萍喜欢喝农夫山泉,丽喜欢喝橙汁,而我,则把牛奶当作是自己的最爱。丽说她喜欢橙汁里透出来的浓浓的橙的味道和朦胧的橙的颜色,而我说我喜欢牛奶里的那一派纯白就像是我不带有任何杂色的生活,常常这个时候萍总会缄口不言。她只是对着我们微笑,很亲切很真实的微笑。每当这个时候我和小丽就会给她一个很具有杀伤力的眼神,然后她微笑着妥协了她说我喜欢农夫山泉但是我找不到一点点理由。只是喜欢得久了,就慢慢地演变成了一种不能替代的习惯。
萍,丽还有我,是高中同学。我们三个,是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究竟好到哪一种程度我说不上来,只是相处得久了,就在无形之中培养出来一种很默契的习惯。大家好象都习惯了每天在对方的眼睛里面寻找到自己的影子的那一种生活。那个时候,在宿舍里,萍是我的上铺,丽和我是邻床;在教室里,萍和丽是同桌,而我,就紧挨着坐在她们的后面一排。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我们三个人没心没肺的生活那可真的叫做快乐呀。我们常常会利用课间短暂的十分钟围着教学楼前的小路跑上一圈,然后,踩着清脆的铃声气喘吁吁地跑进教室,在老师进门的那一刹那擦着脸上的汗水强忍着一肚子的得意正襟危坐。偶尔得着一点空闲就混到学校外面去。那时的我是三个人里的轴心骨,所以我总是很得意和学校那几个门卫包装起来的铁的哥们关系。因为那一层关系的缘故,我们总是能很轻松地溜到宽宽的马路上肆无忌惮地张牙舞爪。在我的带领下,我们白天吃遍了学校周围方圆五百里的路边小吃,走完了所有我们能找得见的支支岔岔的小路,搜刮遍了我们眼皮底下所有包装的农夫山泉橙汁还有牛奶。然后,到了晚上三个人就硬挤到一张单人床上天南地北地胡侃。在我的记忆里,那段日子里的点点滴滴的确都是很值得珍藏的美好回忆。
萍有一个很好的妈妈。她的家,准确地说来,其实离学校的距离也不算近,但是她妈妈经常往我们寝室里跑。我想那是因为太爱萍的缘故吧。她妈妈是很疼她的,来的时候常常带来一堆好吃的,甚至还有从来没有忘记顺便买来她最爱喝的农夫山泉。三天两头,和我们也就自然熟了。她妈妈真的很好,我想应该说是很善良的那一种。她总是坐在我的床上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把她亲手为萍准备的佳肴抢个精光,总是笑呵呵地任由我们拽着她的胳膊攀上她的肩膀还一点脾气都没有。偶尔,她会拿起梳子帮丽梳理好乱了的长发,还有给我收拾好那被我折腾得乱七八糟的床。私底下我和丽叫她干妈。其实叫她干妈倒也不怎么过分,事实上,那种感觉真的就像是对着我们自己的妈妈一样。而在这种感觉里,一晃就晃到了高考。
高考的时候我们住在离考场不远的旅馆里,三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她妈妈去陪我们,提了一堆的好吃的。旅馆不大,她附近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于是我们就收拾了家里唯一的小沙发让她将就着。不过想想,那算是我们能想得到的最好招待了。那一晚我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汽车喇叭叫得分外刺耳。每一次车灯划过的时候我就会睁开眼,而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她对着我微笑。那一种笑容,和萍一样的亲切笑容,让我觉得好温暖好温暖。于是我也望着她笑,傻傻的。
在等着进考场的时候老师跟我们闲扯。他建议我们带着矿泉水进去,理由是可以解渴还可以舒缓压力。萍的妈妈看着我们手里的饮料皱了一下眉头,在说完你们等我一下就跑开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萍手上拿着的那种农夫山泉。那一刻心里划过不止一点的温暖。看丽的时候她也正在看我,于是我从她的眼眸里读出了和我一样的感受。
我们三个带着所有人的期盼走进了考场,但是几乎没有一个活着出来。三个里面,我是最惨的。相比之下,萍算是能让我们欣慰一点的了。至少她考上了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尽管只是专科。
我和丽别无选择地走上了复读的道路,并且被分到了同一个班里。萍来看我们的时候英语老师正叼着香烟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晃悠。她对我俩说真的好难过不能跟着你们一起晃悠了要是哪天觉得应该想我了就记得喝农夫山泉那样我就会知道了。萍走的那一刻我们连再见都没有说,大家都觉得只有把再见放在心底才不至于那么的感伤和难过。
从决定复读的那天就开始有了很厚实的心理准备,但是后来还是发现基本上我和小丽都没办法很快地去适应复读班那种简单到没法去想象的生活。整天三点一线的奔跑,几乎让我们不得不彻底放弃了对课表以外时间抱有的一点点的歪念头。所以很多的时候,我们都满怀歉意。因为我们,大家,很多的时候都记不起来有多少天没有跟萍联络了。只是,偶尔记起来萍的话,就相约出去买上一堆的农夫山泉。我想这代表了我们最深刻的思念,思念萍的同时也思念萍的妈妈。萍说过想她的时候喝这个她就会知道的。事实上我们大家都不能确定她到底能不能知道,只是我们还是一如继往地喝着。喝着喝着就发现那玩意其实还是蛮好喝的,只是以前我们都没有想过要用心去品尝而已。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得和平静。每天用心学习,闲下来就和丽一起坐在草地上喝农夫山泉。直到有一天我们碰上萍的同乡。她看着我俩时的眼神有些复杂,复杂得叫人不寒而栗。从她的嘴里我们知道萍并没有去念大学,因为,因为她的妈妈——。那一刻我是真的傻掉了,因为我都有些不能确定生活的真实性了。我想我是在做梦吧,于是就扭转头去看丽,想要从她那儿寻找到哪怕只是一点的做梦的迹象。她也朝我这边看来,于是我知道我不是在做梦了,于是我们看到彼此眼里最深层次的悲伤。
那一天剩下的课,我们谁也没有想着去上。我们没有回宿舍,因为如果回到宿舍我们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自如地应对心口处那一堆伤痛的记忆。于是就沿着宽阔嘈杂的马路,漫无目的地晃悠着,晃悠着。想不清楚应该去做些什么,甚至连自己应该走到哪儿去都不知道了。我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也许是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吧。最后,就这样一直走到了我们大家熟悉的长江边上。对着远处一望无际的江水静静地发呆,头一次觉得生活是这样的茫然。我打破了可怕的沉默我说丽呀我忍不住了我想哭,她红着眼说我也是。然后我们就抱在一起哭。
那一晚,我们没有回宿舍,就这样一直哭到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然后,就彼此依偎着听江水的咆哮。我说丽呀我们真的从此失去干妈了吗没有了干妈咱们以后该怎么办哪?还有萍,萍都没有了妈妈她又该怎么办呢?她没有说话,但是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天亮的那一瞬间我看清了小丽的脸,原本白净的脸庞全是被泪水浸泡过后浮肿的暗红的颜色。我想给她一个微笑,脸却绷绷的,怎么也笑不出来。我想自己那时候的样子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对她说我想喝农夫山泉了,于是下一秒钟我们就发了疯似的抱着一堆的农夫山泉回到了宿舍。
时间很容易麻痹人的心志,教会人们学着去遗忘很多曾经费尽心思也忘不掉的东西。以后的日子我俩都变乖了许多。整个人都扑在了学习里,闲下来的时候我们就给萍写信,谈学习谈生活谈我们三个人之间牢不可摧的友情。其他的,我们只字不提,就装作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偶尔走上大街,会买上一堆的农夫山泉,摆放在我俩的床头。然后,慢慢地把它们喝掉。我和小丽私底下说好要离开这里去东北看雪的,看厚厚的大雪把我们覆盖起来的样子。然后,等到我们好一点,我们要把萍也接过去。然后,我们一起肆无忌惮地飞扬跋扈。
生活,就像是蒸发过了一般的平静。只是有一天,丽跟我说静呀我已经好久没有喝橙汁了现在的我好象已经逐渐习惯了农夫山泉。以后如果咱们分开了你要是想我了也喝农夫山泉吧这样我也和萍一样会知道的。
终于,我们都没有能够去东北看雪。那一年秋天,丽选择留在了省内,而我,则远离了家乡来到了现在这所大学。萍换了几份工作以后就南下了,加入了打工族的行列。大家都有着各自的事情要忙,难得有碰头的机会。只是闲暇的时候,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报声平安而已。
只是,爱喝农夫山泉的习惯就这样子保留了下来,直到它真的变成了一种真正的习惯。现在的我,真的已经习惯了手握一瓶农夫山泉的感觉,也已经习惯了农夫山泉里那略微带着一点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