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的误读之美

从前年少无知，读书往往不求甚解。因为古文基础不好，又懒得去细读注释，读《诗经》之类的古籍就尤其为甚，常常误读古人之意，让人笑掉门牙。其一，读《诗经？国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心想古人的诗句真是精炼简洁而又鲜明，形象生动而又贴切。试想炎炎七月，骄阳如火，万里无云的天空中流泻而下的阳光不正像那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火焰吗？后来略加留心，才知道当初的理解与古人的本义简直是背道而驰。古人“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的本义是“七月火星流向西，九月官家分寒衣。”辞海注流火：火，星宿名，即心宿。六月以后渐渐偏西，暑热开始减退。孔颖达疏：“七月之中有西流者，是火之星也，知是将寒之渐。”原来如此！那么“七月流火”非但无指炎热之意，相反还是寒之将临。只是直到如今依旧觉得原来的误读更加形象生动并且兼具诗意之美。真想发条信息去让古人变更一下他们的本义。

无独有偶。非但笔者如此误读，普天之下如此误读者甚多。笔者非常喜欢的一个好心情的知名写手也有这样的句子：连绵的阴雨，让流火的七月非常燥热。甚至名家和知名媒体亦不例外。如央视6台：七月流火，战争题材的大片风云际会。新浪股评：七月流火，重组股升势如破竹。名家游记：七月流火，南昌火炉名副其实。凡此种种，举不胜举。联系此类文章的前言后语，知其对“七月流火”的理解均为火热兴旺之意。只是在心底更正了别人的误读之后，并无得意忘形之态，以为学问见识高人一等。相反却总觉得有点孔乙己老先生“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那样酸溜溜的感觉。

其二，读《诗经？国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想象那万千缱绻一往情深的翩翩少年藏身于白露凝霜叶色苍苍的蒹葭丛中等待或遐想心中情人，作为见证和背景，那么这“蒹葭”一定是婀娜多姿倾国倾城的奇花异卉了。那时还暗想，异日若要等待我的心上情人，也必定要藏身于蒹葭丛中唯美一番。哪里想到古人的蒹葭竟然是湖沼野地随处可见粗生粗长的芦苇呢？一旦明了此中本义，我心中幽会情人的美妙草丛从此也就灰飞烟灭了。心底中那种天下无双的奇花异卉谁能替代？可见误读也有误读的妙处。

其三，读《诗经？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未央，字是简单，易读易写。可是却全然不知其意，不知其所云何物。既懒得去查阅注释，也就自以为是地猜度起来。见后面有光，心想大概是指火树银花灯火辉煌的绚丽夜色吧？就这样地误读了好多好多年。后来因为想要在文本中使用“未央”，对自己从前的猜度终不放心。于是回头去查阅注释。不查犹可，一查惊出一身冷汗。未央者，未半或未尽之意也。与我的误读“火树银花灯火辉煌”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如果真按原来的意思用了“未央”，那可真要笑掉读者的门牙。还有，读《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总以为那是一个多情浪子站在漫天飞雪之中怀念离他而去的旧日情人，我甚至想过要用这样的场景来构造我的一篇小说的氛围。谁想这里却是描写久征沙场之后回归故里的战士的内心活动？

总之，《诗经》一直被我误读着。只是心底里一直享受着误读的美丽和诗意，却从来不知矫正或不愿矫正。不知何以会这样？也许人生于天地万物之间，行走于江湖云海之上，情浓之际，思念之间，免不了要陷入“美丽胜于真切”的湖沼之中吧。但愿一切真实的明于世上，一切美丽的留于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