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一个叫皎洞的村庄

枫雪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8-04 09:11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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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素朴的文思,将故乡的旖旎和淳朴一一铺陈,娴熟的运笔,让思乡之情明丽粲然。文章切入点尚好,运笔自然,期待更好。

如果每一个远离故土的男孩都是一株无根的草,那么每个身处异乡的女孩就是一朵飘零的花,我们用青春和血汗繁荣了别人的城市,却荒芜了我们的家园。

——题记

一、

有人说,乡愁把故乡带去了城市。所以,远离故土的人儿总在别人的城市想家,所以身处异乡的人们常常在城市寻找故乡的方向,所以从贵州到广州的一路离歌,隔壁家的王小二泪水打湿了枕头,滴落下车窗。

我常常在马赛克铺就的五楼,望眼欲穿的,看着乡愁的草籽爬满在都市的城墙,看着城墙上的他乡落日,看着夕阳落去后在余温里日渐成长的乡愁。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繁华的街被冷落去,最后独守着一盏忽明忽灭的路灯,和一颗若隐若现的星星,就像乡愁和故乡的距离。

在这五楼下的城市,我的同乡还有他的妻儿一家三口住在一楼,我上班的时候他下班,从年头到年尾,我们没有遇到几次,他不上班的那天我到他家吃过饭,锦屏的茶油和辣椒,和着异乡的肉丸和白菜,我津津有味的饱餐一顿。过春节那会儿,他的妻子敲响了我的家门,给我送来了一碗粉蒸肉,也送来了故乡的气息。

就在这个五楼,挤压着来自四川或者是湖南的“老乡”,还有我和一个湖南女孩生米还未煮成熟饭的爱情。他们常常向我提起一个叫家的名字。可是,我还要在广东暂住多久?回故乡的路还有多远。在每一个日出日落,在横琴海逐渐安静的夜晚,在那些早出晚归的人们的酣睡声中,我们一起谈论着一个叫湖南或者贵州的某个村庄,一起想家。

一个叫做皎洞的村庄,也许落日拉扯着黄昏的影子,摇晃在溪旁古道,晚归的马蹄,碰碎小路的石子,滴滴答答地敲响了回家的路。我的父亲背着比他还要高的稻草走过山坡,我的母亲依然在黄土里,用一把锄头开辟一家人一年里的粮食,直到月光清晰了长满野草的小路,我的小屋如豆的灯光才微微发亮,炊烟才爬出青砖砌起的四方烟囱,被黑夜涂抹得更黑。

我家对面山顶上的那座铁塔,通信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所以在千里之外一个被暂住的城市也能在父亲的耳际穿流,那古老的山村,深夜里的一声狗吠,或者一束烟花绽放的声音都能清晰的听得见,此时安静的只是水牛趟过的田埂,还有犁尖划过的波痕,跟随了父亲十多年的耕牛,终于可以悠闲的啃着嫩草。或者此时,村庄只有老人和孩子,或者是朝霞和炊烟若隐若现,还有枯败的野草深埋门前的小路和青苔爬满田间的青石板。村庄的那虹虹石拱桥,蜘蛛正在织网,野草弥漫。伴随落日高枫的是归鸟无声的巢窠,在风里摇摇欲坠。小学校园的那堵围墙,坍塌了又重修了,还有学校模拟的铁门,依然是退休老校长的梦想,校园里的树砍过了又种上新的树苗,远离故乡多年的游子,变成没有母校的孩子。-充满沧桑的唤儿声,从山的这面撞击到对面又回音过来,千丝万缕,赶着牛儿的牧童踩着月光回家,家里刚回来的青年男女,孩子们不认得他们是谁,还来不及叫一声爸妈,他们又去一个叫广东或者是浙江的地方。

或许,田间的土豆已经发芽,园子里的油菜已经开花,堂叔家那头肥猪已经宰杀过年。鞭炮或者是烟花的一声声脆响,伴随孩童的欢呼声回响在整个山寨。邻家外出几年的孩子一定已回家,等待多年的父母脸上乐开了花,蒸做糍粑,杀猪宰羊,那声音一定穿山越岭,洋溢幸福。

这年的春节一家人又哭了。告别新年的钟声,伸向远方的铁路又开始繁忙,人们操着乡音开始讲述南方。行囊里装有腊肉,还有为同村妹子捎来的辣椒……

七月的夜幕,穿过溪流的小鱼咬碎了江中的明月,碎月在涟漪里荡漾着荡漾着,迷迷糊糊的把我从中山荡漾到锦屏。这一千多公里的路程,从中山到凯里,城市越来越远,故乡越来越近。从凯里到锦屏,乡音越来越近,隐隐约约听到苗族的歌声。

一个手工艺的布偶,从凯里被我带到锦屏,堂弟告诉我这是原生态。可当我用我笨拙的无论是左手还是右手拿起竹筷时,故乡却远了,我像个三岁孩童般用颤抖的右手支起一双竹筷,在父亲质疑的目光里,它早已在我生命里消逝多年,消失在生活的尽头。

七月的一场暴雨,伴随雷电的一声轰隆纷纷落下,浇灭蛰伏在七月地表上滚烫的火苗,雨后,鸣蝉依然抖动着夏日的歌声从远处传来,惊落了枝头上的一颗乌梅,梳理着关于盛夏的记忆,那些站得整整齐齐的过往,有些竟然从时光的犁铧中遗漏过去,拾掇着如流云的过往,触摸的瞬间却无可触摸,遥不可及。

对于夏日的遐想,莫过于一扇芭蕉叶上滚动着的雨水,滴落下窗棂,摔碎在壕沟里,涟漪荡漾;莫过于房前屋后的杨梅树,墨红色的梅子,蒂落枝头,化作了来年的新芽;莫过于树荫下的一片绿叶,还没到秋天。早已脱落枝头,风干在夏季;莫过于今天早上刚割过的田埂,经过一夜的酝酿,在第二天的晨露里,又冒出韭黄的绿。

对于夏日的遐想,只叹昔日的杨梅岭,顾名思义,却再也找不到杨梅树的踪迹,我不能酿制心爱的梅子,从故乡带到异乡;只叹昔日的溪流,那欢声笑语,那些儿时和我一起到溪旁抓螃蟹的伙伴,也去了一个叫深圳的城市,正热火朝天的在工厂里背朝灯管,面朝流水线;只叹昔日的水牛潭,我只身走过,那些嬉水的孩童早已没有踪影,彼岸水草丰美,此岸却落英缤纷;只叹昔日的十二盘,那崇山峻岭,那石崖上攀岩的少年早已风华正茂,继承我们故事的只是野蛙和无名的花草,掩盖住我们深处的记忆。

有人惊讶的问我:你怎么回来了?是的,我怎么回来了?我想,这是我的故乡,她不能总在我的梦里,她不能总是在梦醒后被撕碎沉寂的城市中,她不能是我在未眠的夜晚四处跳动的乡愁。我现在在她的怀里,她用她醇厚的双手抚摸着我已是沧桑的额头,让我早早安睡,接纳我梦魇中已被世态改变的乡音。

在这个叫皎洞的村庄,我怀念青山绿水,怀念干净的田埂,怀念梯田里飘荡的稻花香。在一个叫皎洞的村庄,我怀念火塘边上的故事,怀念草坪上的夜话,怀念夜话里一个接着一个的民间故事。可长满野草的小路,在夜间渐渐侵湿夜行的梦。在早晨打湿了在雨露里穿行鞋尖。鞋带上的草种,又跟随着我到了城市。

为了不让堂弟成为留守儿童,三叔带着堂弟和对未来幸福生活的预期,去了一个叫浙江的城市,为了让自己的小孩适应“城市化生活”,很多小孩都已经会用普通话叫我哥哥。但是在去城市的路上,依然是那么的遥远。

我站在荒芜的大地上,生活和生存,城市在左,故乡在右。此时,我不知道谁又在城市,向着幸福的方向挥动着衣袖。

可我们的家园,恰如这蛮荒的岁月,城市在繁荣,家园却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