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向日葵在天空的倒影

萧昧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8-03 17:48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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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阴暗的空间里,恐怖,绝望,求生,谁能忘记这曾经的日子?该文意象悲哀,极具祭奠色彩。 语音流畅低沉,有抒情性。悲不是最终的目的,最终的目的,是在告慰人们:勇敢活下去!

太阳:向日葵在天空的倒影

——祭奠青海玉树死难者

1

第一个种下水稻、麦子和玉米的人未想过自己会做流泪的梦。孩子们来了。花儿来了。忍受了最深沉的夜、最残暴邪毒的黑暗,穿越支裂破碎的废墟,冲跨炫耀着釉彩的宫殿、血红色的墙,太阳,猛烈扑打青苔遮掩的悬崖。鸟声被灼成一道道创伤,一千个刀口是一千张嘴,呼喊和乞求:宁静的泥沙,腐烂的黑土,飘飞的白云,风起的时候,有水在玄武岩的洞穴中筑巢,珍藏千万年前的汹涌波涛。锄头、刀剑,密林里冲出的野兽,逃不脱松叶早已飞惯的危险的预感,黑洞洞的嘴唇张开着给孩子们讲故事。孩子们睡了,一些送葬的行列醒着!潮湿的火把远古的信仰从玄武岩的深处唤醒,失眠的鱼的眼泪瞬间泛滥。河床和荆棘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脖子没有手臂没有脚趾只有一片渐渐发黑的嘴唇:我憎恨黑暗,却不得不跟随黑暗。

2

我们面对秋千激荡起的同一歌谣,面对瓦砾上起落起起落落的梦,面对一只为世界呼唤死亡的天鹅,一个带着血赤裸诞生的脆弱孩子。带上野性的青春,迎接夜晚的折磨,双手松开黄昏和苍凉的命运,在旷野和墙壁之间,往返于墓地,饥饿,在疲倦里睡熟,拥抱萤火虫的怜悯,他们走过河流,敲打岩石,他们彼此交谈,却听不见彼此的声音。我们被时间漂白,面前是荒凉,一片孤独和寂寞查封的原野,背后是尸虫发光的眼睛,无法远离。烟尘堵住世纪的喉咙,与死亡接吻的黎明发不出一丝祝福或者告饶的声音。活着的脚践踏、玷污死者的死,有着清晰脉络的太阳被自己的影子所禁锢、凝滞,然后,嘲讽和诅咒、眼泪和谎言、铺天盖地而来的蚂蚁在灵棺前哭得好像前仰后合撕心裂肺的样子。台阶上锈蚀的月华喂养蝙蝠,镰刀呕吐。蝎子出没,阉割棺木的鞋子,于血泊中,亲近神圣。猫的眼睛悬挂在空中,谁伸出一只勒索的手,无需抵抗,我们的名誉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灰烬,只是浅薄的深刻、脆弱的强悍、冷静的狂热、迷惑的醒悟、卑贱的神圣。忘记我,粗糙的石碑上不要有我名字的形状,像沙砾里埋葬的骨骼一样坚硬,一种最痛苦的骄傲,从熊熊的烈火中降临,在瞬间,突入历史,在某个黄昏,天空是一页擦满了粪便的手纸,肮脏而洁净。一池的黑睡莲像一群乌鸦,惊叫着飞过每个黄昏,从另一种现实中,飞上风尘滚滚的堤岸,复原自己的面孔。夕阳落进我怀里,是一颗补天的五彩石的心?青铜器荡漾绿色藤蔓上摇曳的温暖花纹,层层叠叠的是被风暴般的欲望折断了雄浑背影历史。云贵高原,我最严峻的父亲,最广阔的梦的歌手,率领我们和古老的部族朝海洋流浪的辉煌旅程奔跑,参加在无垠的黄土之间举行的庆典,直到肩头的晨曦登上岁月的高峰,化为一片深深的湛蓝色。一匹徘徊在悬崖上的饥渴的狼,摆脱不了自己被抛弃的命运,苍鹰肆无忌惮吸食高加索山上神灵的心脏,我是找不到值得献祭生命和灵魂的神的喀戎。

3

我是流浪的土地,亘古未变的土地。大雁长鸣着仿佛远方的祝愿,为绽开的湖泊而悠扬的煽情挑逗,把孕育厄运的果实送还给我。江南倚门而望的女子,等来的只是一首死在旅馆里的诗?我不能让我的灵魂在寥落狭小的灰色庭院里萎缩,我常常凝神倾听远方传来的声音,那庄严的祭坛上传来的钟声,或者满山遍野的金黄色的野菊花,纯白色的蒲公英的风暴般节奏的呐喊声。草莓是清脆的铜铃,或者说是佛前的木鱼,在斋戒和守望里游行。六月的雪飘飞了千年,还没有穿过我芭蕉听雨的屋子。棉絮抖动,勤勤恳恳的虱子到处追逐女孩胸前甜蜜的梨子,在蜡烛的伤口里栖息成夜晚的阁楼,疯狂弹响的琴,袒露一具没人能抚摸的肉体,看鬼魂们用割礼的血清扫季节。风吹过陌生的手臂,我们挤在一起,越来越虚幻。在自己之外,苍蝇没有方向。绿色的苔藓拒绝挽歌。饥饿的老鼠反复咀嚼一句格言模糊的注脚,流浪狗彬彬有礼?蟋蟀撕碎众神空洞的承诺,谁将洞穿佛陀拈花一笑的秘密?我的青春是覆盖大地的雪,将在历史的阴影中长成热情奔放的树木、绿荫、森林,经历过无数痛苦、死亡而依然倔强挺立,那苍茫无边的群山,一根拐杖穿着破碎的衣裳急急奔跑。一顶阳光的伞盖耸入云霄的头颅恪守成大地孤独的符号,在祖先居住的穹庐旁,撒下星星点点翡翠似的清脆的声响,城市和村庄是铁犁和瓷器,嵌进铜镜,辉映一下我的面容。经幡飞扬,我们死亡了,我们腐烂了,我们又穿过死亡穿过腐烂,跨越自己。一切,不仅仅是启示:勇敢活下去,在黑夜之上,在遗忘之上——亲爱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