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打扰小草的梦

在乡下，每到春天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小草，开始构思她们不屈而美丽的生命。不论野径或路边，不论门前或屋后，不论塘沿或河畔，不论菜园子或庄稼地……小草呀像顽皮的孩子，好奇的足迹遍及春天大地的角角落落。那柔软、坚韧、脆生生的一蓬蓬绿一片片绿一望无际的绿，让人滋生多少憧憬和欢欣！

女儿小时候，我喜欢牵着孩子的手，徜徉在小草兀自盎然的大自然的怀抱。我们最喜欢去的地方是村外的扁担河畔。午后时分，太阳暖融融的像母亲的手深情抚摩大地上的一草一木，我和女儿乘着美好的春光说说笑笑，一会儿就到了扁担河畔。扁担河像一条光洁的缎带从两岸勃勃生机绿油油的草儿中间诗意地逶迤开去，繁茂的草儿让河水更安静更清澈更幽深。女儿欢快地在天鹅绒般光鲜、柔软、干净的草地上打滚，忽然发现好多蒲公英黄灿灿点缀在绿叶中间，女儿蹲下来，一朵一朵慢慢儿采起来，我在另一块草地发现红红的紫云英，也忘情地采起来。女儿手擎两束花在草地上边舞边唱：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小朋友眼睛里。这里有红花呀，这里有绿草……我们的到来给安静的小河带来无限的活力，女儿的欢歌笑语唤醒了小草沉睡的心灵和沉睡的梦。

女儿到了上学的年纪，在市少年宫报了一个舞蹈班，每周六下午学两节课，周日要做作业，这样女儿几乎没有时间去扁担河畔戏耍了。不过女儿很高兴，她可以看到高贵的花花草草了，因为城市的花草被养在漂亮的花坛里，花坛像个大大的摇篮，躺在里面多舒服呀！还被叔叔阿姨侍候着，旁边还严肃地嵌上一块小牌牌；爱护花草，人人有责。可以想知，城市的花草有多尊贵了！

一日，女儿和我在少年宫的一条长廊里小憩，身边那群驯养有素的花儿草儿整齐地排列、矜持地微笑，分红黄绿三种色彩，像阳光下三条婉转的彩带……最吸引我们的是小牌牌上的一行字：别打扰小草的梦。女儿不解了，小草的梦怎么会被我打扰呀？我耐心解释：你小脚踩在小草身上，小草会疼呀；你小手掐花，花坛就不美了；再说城市烟尘多噪音大，会影响小草睡眠的。说了半天我也说不出所以然。女儿渐渐对城市养尊处优的花草失去兴趣，她觉得不可以玩弄的花草是没有意思的花草。

不知道城市的小朋友对这群只可远观不可近亵的花草，作何感想？当城市人口膨胀，当现代化建设日新月异，当绿地愈来愈少，他们有没有向往过——一块绿得无边无际的草地，他们躺在上面恣意地戏耍、安静地做梦、引吭高歌、任意攀折花草，没有一块小牌牌限制他们的无拘无束限制他们放纵的快乐，他们没有打扰小草的梦，相反地，他们让小草梦见了更精彩的生活。这样的生活场景已经成为城里孩子一份遥远的梦想吧。

现在我们的家园在向城市化进程中几乎全军覆没，女儿失去了扁担河畔失去了所有可以纵情玩耍的草地。我们住进小区，小区的绿化刚刚起步，小苗苗插下去，还没形成绿意形成风景，孩子们按捺不住欢快惯了的手和脚，随意奔跑、随意采摘，那一片惨淡的绿啊，惨淡地像小区的一块补丁。

绿地在流逝的同时，净地在同步流逝。被征用的土地，首先污染的是水，每一条沟成了臭水沟，每一条河成了污水河。其次污染的是空气，原来的蓝天白云绿叶红花，被尘埃与烟雾蒙上一层层凝重的灰色，只要那天起大风，下班回家整个人变成一幅灰面土脸的摸样。这样的环境，即使孩子们找到一块草地，也无法戏耍。

林清玄先生说：“茶"字拆开，就是人在草木间，这就是喝茶的最高境界。人在草木间，草木纤尘不染的美好令人沉醉与遐思，同时人丰富的思想情感又赋予草木灵性与诗意，此谓人与草木相处的情趣与境界吧。当城市管理者以一块小牌牌昭示路人：别打扰小草的梦。当孩子们嬉戏的空间愈来愈少得可怜，当节假日孩子们只能无聊地游走在网络与电视之间。我想问；谁打扰了孩子们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