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

不知道是小时候不讲卫生还是父母遗传，长了一副不让人恭维的尊容。黑脸，小眼，卷乱发，络腮胡，大斑点星罗棋布，深眉头沟壑纵横。即便是跳进一群大象，也踪迹全无。因此从小到大，很有自知之明，绝少照相。

昨儿个儿子生日，妻子兴致蛮高，提出照张全家福。由于结婚仓促，没顾得上拍婚纱照，心中一直觉着亏欠妻子挺多。这次妻子乘兴而来，更不能拂了她的兴，只好勉强应承。

虽说几天前妻子已经预约挂号，但到了照相馆，仍然人潮涌动，摩肩接踵，生意红火。看起来喜欢照相的人还真不少。好不容易轮到跟前，却要遵从服务员的安排，化妆换衣服。我和妻子木偶似的坐在椅子上，任凭化妆师拿五颜六色的粉粉油油往脸上深一层浅一层地乱糊。擦了抹，抹了擦，脸上的肌肉动也不能动，仿佛一条条僵硬的死蛇。折腾了大约两个小时，终于弄好了。抬起眼一看，白脸，大眼，稀疏的胡茬干干净净，乌黑的头发妥帖溜顺，黑麻子踪迹全无，便是流水的眉头，也已被填得一马平川了！这哪里还是我？分明是个陌生人！

衣服当然也是照相馆准备的，千人衣万人裳，穿出来就像是一个个从生产线上克隆出来的，不仔细分辨，很难看出每个人的细微差别与独特个性。照相的姿势与造型当然也是程式化，事先有摄影师根据需要巧做安排，我们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发挥，只要作一块木头，任由摄影师戏耍玩弄。照出的照片不用说也是千篇一律，大同小异。挂在墙壁上或是夹在相册里，一色的俊男美女，可与当红的女明星一比高下。难怪会有许多人对着照片指东道西，张冠李戴。

怨不得现实生活中有那么多人喜欢照相。照片能让我们戴上美丽的面具，从而把真实的自己巧妙地隐藏起来。现实中的我们，不管为人还是处事，总习惯于把自己层层包裹在厚重的壳子里，只露出一双看似深邃的眼睛，怯怯地望着浮华的世界。生活中，我们明明喜欢一些东西，却故作一幅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样；工作上，我们分明鄙视上司，又不得不阳奉阴违，溜须拍马；在家里，夫妻经常夜不归宿，甚至同床异梦，人前都是搭背牵手，恩爱缠绵……不愿意干的事，碍于面子，当面假意应承，随后束之高阁；做不到的事，强撑面子，宁肯千辛万苦，也要想方设法，怕人看不起；做错的事，总是强词夺理，不想承认，怕伤了外强中干的自己……

其实细想想，我们每个人不都是被社会和自己训练成一台台虚假的机器？难怪那么多人慨叹：做人真累！是啊，现实中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模幻的、飘渺的、空洞的，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世界；与我们愿望中真实的、美好的、明亮的、纯情的生活又是多么的格格不入！如果我们都能撕下虚伪的面罩，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活出真实，活的自然，这个世界该是多么的简单而真切，我们的生活该是多么的温馨而充实！人活一生不容易，何苦为难自己？

活出真实，活的自然，恐怕是我们现代人最简单而又最复杂的心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