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水，但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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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的这个时节，空气是透明的，人们忙着牵牛扛犁忙着刨坑，忙着喂马劈材，忙着担水吃早餐，忙着栽种蔬菜，忙着计算种子的来世，忙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现在洋芋种下的梦是自己的尸体，一座缺水的城市，在干旱与枯竭中挣扎，络绎不绝的是漫天的风沙，这里挤满了人，人们喊着骂着笑着跳着，一片喧嚣，麦秸向东向西。时间的马累倒了④，大西南的荒地中模糊的田垄一片灰砾，道路消失。鱼虾说：因为这点过错，我受罚受辱，在这露天之下戴上脚镣手铐⑤。四月的天空，草卧在破败的花房里，等待出嫁。一条路，逶迤过春天的尘土，索取一个人亲切的名字或者背影，蒲公英找不到逃离的垛口，一条河流的层次打捞鱼和水的哲理。廉价的泪水洒落在苦难的土地，一半红一半白，一半柔情一半凶残，为天空为大地，为种子为山涧，为江南洪流外一次浅尝辄止的花事或烟雨。四季轮回，乱七八糟的鸟鸣，尘归尘，土归土，与过去无关，与未来无关，只是重复地继续说着胡话真话，幸福的唇印在黑暗来临的瞬间转身，善良的许愿在煽情的捐赠到来时失踪，我们背负没有时间概念的物是人非。春天很矜持地来。水应该是唯一的，水应该是透明的水，是朦胧的水，水应该是灵动的水，是从容的水，水应该是深沉的水，是喧哗的水，水应该是粗野的水，是暴烈的水，水应该是婉转的水，是明媚的水，水应该是凌波微步的水，是温软缠绵的水，水应该是纤腰束素的水，是忧伤的水，水应该是浪漫的水，水是执著的水。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①。大地等待你们的是一个干旱的春天，没有雨。雨停止了行走的脚步。一口口枯井不是枯井，是一只只排队的桶，是一群群牛羊的一双双病态的眼睛。那些干瘪的豌豆粒，不是亮堂堂的星星，是秋天里丧失了希望的葡萄，是祖母和母亲塌陷了的乳房。芦花愁容满怀，是流浪他乡的游子？稻草的肝肠一段一段断成了破碎的蚯蚓，贝壳以自己为棺材，埋葬在雨水不来的四月。更多的汗水流下来，洗干净额头、脸、胳膊、污浊的衣裳。瘦黑的村姑撩拨假象的河水互相濯洗身子，男人木头般的肋骨在黄昏中亮如灯火。太阳痛苦的叫唤没有声音，只有土地龟裂的声音，岩石崩碎的声音，裂痕比刀砍斧劈更为纯粹，是蚂蚁奔波忙碌之后绝望的绝望。树的手被埋得更深，是牛羊幻想的青草，或者是熟悉人之间陌生的爱情。神说水要多滋生有生命的物②，比化石更古老的血液，流淌在上古世纪的悲歌，是船只的悲歌，是飞离的鸟的缄默，是漂泊的浮萍的沉郁……海藻缠身的渔舟子，从鱼的腹中哭着回来，那些锈迹斑斑的水管证明，莲花还没有盛开时就已经被腐尸白骨搂在怀里，池塘里的尘土随风飘扬。神说天下的水要聚在一处，使旱地露出来③。一只鸟，陪着我亲眼目睹一林桃花从滋润到惨白的过程，我不赞誉春天，反而我要诅咒，把向日葵踩痛，用挂在悬崖上的水瓢拍打它可憎的脊梁。我水淋淋的诗歌，滴着浑浊的水，是大西南荒野千里的泪，水缸里蹲着朵朵白得刺目的云。水走不动了，桶走不动了，扁担走不动了，一双双鞋子由于干渴开始罢工。水，水，但是水！

2

梦里的水映着小桥，映着人家，一江流水把黄昏都灌醉，樯橹摇碎了无数斜晖，村口的老核桃树活着，为水痴等千年，村里村外，桃树一棵棵一排排，绝大部分都叫不出我的名字，他们都是我离开村庄之后才出生的，现在我和这些庄稼般的生灵相遇。持续的高温，皮肤劈啪作响，唐诗宋词元曲里的河流正在干涸，一个佝偻的老人从历史的拐角处显出身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白菜萎缩着，呻吟蜕了一层皮的忧伤。水，水，但是水！书上说水是由氢、氧两种元素组成的无机物，在常温常压下为无色无味的透明液体。书上说水是常见的物质之一，是包括人类在内所有生命生存的重要资源，也是生物体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书上说水在常温常压下为无色无味的透明液体。书上说在自然界，纯水是罕见的，水通常多是酸、碱、盐等物质的溶液，习惯上仍然把这种水溶液称为水。书上说海洋和地表中的水蒸发到天空中形成了云，云中的水通过降水落下来变成雨，冬天则变成雪。落于地表上的水渗入地下形成地下水；地下水又从地层里冒出来，形成泉水，经过小溪、江河汇入大海。而四月的雨水不来，窗棂上的风铃静静的想着，静静的呆着，小桥流水的诗意遭遇枯树昏鸦，高山上终年於积的白雪无庸置疑。我们要像老鼠一样，每天都认真活着，忘记宽街高楼的古旧和深幽，院子后面的荷塘中早已不见往日的喧嚣，干枯的荷枝一如那瘦骨嶙峋的老人拄着拐杖歪歪斜斜站在塘中，多少繁华如梦，万紫千红随风而去。那沙砾袭来打在芭蕉叶上砰砰直响的声音震耳欲聋。

3

蛇从浅浅的睡眠中醒来，打着呵欠回忆着模糊的梦中花瓣，在漫天的灰尘中想象雨滴在屋檐的声音，想象撑着油纸伞在雨中散步，抒发浅薄的自鸣得意。但是水，水，在这个季节，干旱毫无预感毫无缘由的突然就走了来，刺着我，让我远远的遥想起一些隐藏的真实还有新生的一些幻觉，关于雨的记忆是断续的，像剪接的没有连贯性的镜头。我坐在长满衰草的废弃老屋的台阶上等它。我想象一个夏天的湖泊，拥抱你给我的温柔。梭罗说一个湖是风景中最美、最有表情的姿容。它是大地的眼睛，望着它的人可以测出他自己的天性的深浅。可是我呢，如何飞翔在你们黑夜的阴影之外，远离人对人的嫉妒、诽谤、憎恨、伤害，学着诗人的清高，圣者的智慧，学着那独特的淡泊与宁静。水，水，但是水！善良纯净的水啊，你要以尊严的名义承受世俗对你的侮辱，宽容荇菜的软弱与偏袒，宽容市井的粗俗和愚蠢，在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一刹那，化解所有的骚动与波澜。澄江静如练余霞散成绮演绎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逻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⑥。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⑦。怀山襄陵。东冲西决。以邻为壑。汹涌澎湃。水落归槽。洪水横流。蜂出泉流。山长水远。山光水色。山穷水尽。山重水复。山光山色。白山黑水。名山胜水。穷山恶水。残山剩水。依山傍水。绿水青山。锦绣江山。碧水丹山。大好河山。烟波浩渺。波澜壮阔。山高水阔。一泻千里。河清海晏。掘井及泉。林籁泉韵。穷泉朽壤。源泉万斛。山清水秀。山明水秀。山呼海啸。泾渭分明。斑驳陆离。青山绿水。水色山光五光十色。云蒸霞蔚。银河倒泻。月夕花朝。但是水，水，我的红颜，我如何才能锁得住这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的雨？我从远古沿河而来，逐水而栖，把自己的思绪放飞成一叶扁舟，让自己的情思荡漾成一只摇撸，寻找一次江枫渔火的失眠，这里没有寺庙，没有钟声，更没有江枫与渔火，只有单调的岩石土块碎裂的声音。我寻得一些雨季里无法得到的启示。褪了色的相片在静默中诉说着心事，无人能懂的心事，一切都是旧时的痕迹，砖瓦已经忘记自己的年龄，我迟迟不言，我为自己的木讷找到一个牵强的理由。偶尔路过的风零乱得毫无章法，像酒意阑珊的苔藓一样哗众取宠。河是宁静的，我不止一次感受过它的幽渺与深远，我席地而坐，坐在河流之外。河从哪里来？河要到哪里去？河流在河流的远方。我坐在时间与日子之外，在时间与日子之外让人不止一次梦到庄子与庄子的那只蝴蝶。河流消失在河流的远方，四月的雨不来，雨停止了行走的脚步。一口口枯井不是枯井，是一只只排队的桶，是一群群牛羊的一双双病态的眼睛。干旱毫无预感毫无缘由的突然就走了来，刺着我，让我远远的遥想起一些隐藏的真实还有新生的一些幻觉，关于雨的记忆是断续的，像剪接的没有连贯性的镜头。我坐在长满衰草的废弃老屋的台阶上等它。

注释：

①②③《圣经·创世记》

④顾城《生命幻想曲》

⑤埃斯库罗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只因我太爱人类，才成了宙斯的公敌，成了那些臣服于宙斯的神们所憎恨的神，因为这点过错，我受罚受辱在这露天之下戴上脚镣手铐。

⑥《老子》

⑦《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