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活着的祭奠

萧昧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8-02 18:22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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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给文字赋予逆光的影子,然后披上一层动人的余晖,站在时光的轮回里,是那么地光彩夺目啊!语无论次地抽离内心的东西,声嘶力竭,文字的狂欢,灵魂的盛宴。推荐!

1诞生·行走·错误

躲过了守夜人酸疼的眼睛,暗夜里的蝙蝠,在母亲的子宫里上下翻飞,它们窃窃私语,把我从沉睡中叫醒,与忧郁的快乐结合,被盲目的意志引导,在潮湿的岩穴里觅食,生育。一九八三年夏季的一个傍晚,更多的蝙蝠在我的头顶翻飞,缄默不语,应该是在怀念我长大的村庄。从一个以长眠姿势为盖周围留有空间的死者身上飘逸出来。一个从子宫诞生却又必须飞翔的生物是何等狼狈啊,它仿佛恐惧本身,痉挛穿空而过,宛如一道裂缝穿过茶杯,蝙蝠的行踪就这样划破了黄昏的瓷器。在太阳即将升起的时候,众鸟恢复记忆,在黎明的光线里,幽暗的竹林刮着风。我被诅咒,作为长了翅膀却又不是鸟的异类,不是鸦族不是凤裔,不是蛙群不是麟胄。一个男孩梦遗之后,影子压碎花朵,从草垛上爬起,叮叮当当敲叩着行走的名字。随它一池的红莲如焰,那一双卑微的靴子突然远遁,或许就在明天。夏天把萤火虫的梦斟满,轻罗小扇扑窗而来,我的回顾,以及你的惊呼都在唐诗宋词里延伸与湮灭。偶尔听见一些时代滑落苍苔的破碎的疼痛声,不死的是满地残梗和林荫深处鸟把四壁空山啭成的一句偈。堆砌修葺,她还是执着的伤,却依旧无法阻止尘俗对灵魂的讨伐。我们确实长大了,有时迫不及待要快些长大,多半是为了奉承另一些除了长大便一无所有的人们。我们还以泯顽不化而自娱,伫立在世界和玩具之间的空隙里,在一个一开始就为一个纯粹过程而创建的地点。我绝不是你宿命的顽石,你不会用神秘的篆体刻下我的名字,你只刻下一些受伤的记忆,一些百足虫的遗骸,一些欲望和灰尘。水上的霞光都归于永恒,选择冰海或是选择太阳?

2陌生:遗忘的印迹

用一丝岁月钓出牙齿里的蛀虫,把瞳孔里的侵蚀掩埋在流逝的童话中,摇曳的秋千跌进思念的峡谷,等着传说的见证。我假装没看见你,你假装没看见我,他们假装没看见我们的假装。我们置身于物质的包围之中,生命被欲望充满。语言溢出,枯竭,在透明之前。有什么东西从玻璃上划过,比影子更轻,比切口更深,比刀锋更难逾越。裂缝是看不见的。我说出。语言和时间浑浊,泥沙俱下。谁的声音掩盖我们横陈于地的骸骨?问楼上的灯,问窗外的树,问巷口的车,问远方的路,问上游的桥,问小时的伞,问湿了的鞋,问乱叫的蛙,问四周的雾,雨声说些什么呢?像断线的珍珠滚散在回忆的每一个角落,八千余个珍贵的日子再也拾不拢来的了。每一粒晴天的露珠,每一粒阴天的雨珠都是一盏熄灭了的灯,曾经照着白发如霜的心事。该得到的尚未得到,不该丧失的早已丧失。我们都在用力遗忘,遗忘我们身边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简单而狭隘的剧情。

3生或者死,不止一个问题

青山不曾入眼,在诀别的前夕,猛一抬头,一扇屏把嚣闹的市声挡在外面,我在傍晚的眼睛里把你看成了永恒。寂寞之后是寂寞,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是道路,悲凉之后是悲凉,荒芜之后是荒芜。一只蝉早已飞去,只剩下寂静的树,这蝴蝶的尸体,暮色苍茫的山坡。少女们,一无所有的在沉没,在城市最邪恶的街巷里踩着颠簸的脚步,苍白的面容溃烂着,在两个片刻之间几乎不可以时间尺度来测量的刹那,那时她也有一个生存。一切。水榭楼台逐渐堕落,在那虚假的、由于天籁为嚣闹淹没而形成的寂静中,有镀金的喧哗,爆裂的纪念碑。活着是艰苦的,使人们慢慢觉察到一点点永恒。我们常常不知道究竟是在活人还是死人中间走动。那些早逝者,戒绝尘世一切,乞丐抓一把去年的雪在手中,撮出一团黑泥后,捏成一个栩栩如生的白雪公主。一沓又一沓的过往,在流溢忧郁的酒杯里不再从容,许多感性的色调在眼泪失色的时候彷徨。祖父,自他故世以来,常常在我的希望中为我感到忧惧,并为我凉薄的命运而放弃了恬静,尽管死者是多么恬静,放弃了恬静的领域,我们葬他于故乡的一个小坟。葬他于江南,江南的一个小镇。等春天来时,他还要要做一个孩子的梦,梦见他的母亲,来守这四方的空城。从此再不提起过去,现在,痛苦或幸福。

是痛苦;是爱的长久经验;是纯粹不可言说的事物;是房屋、桥、井、门、罐、果树、窗户;是摇篮、道路、燃烧的书、玩偶。空旷,只有我们的眼睛。我们前面从没有纯粹的空间,没有花朵无尽地开放着。但在南方的天空,纯净得如在一只被祝福的手掌中,是光辉灿烂的萧昧,是早春时节落在幽暗土壤上的一滴雨水。屋檐割下一道雨音,滴碎的细腻还在怀抱我的心跳,余音萦绕。玄青的屋瓦梦游着没有旋律的雨谱,谁来揭开这个冰冷的节奏,天空略失俊俏,路面水涟漪。安静烘托着细雨的瘦削,低头已是鞋湿衣冷。周身的冰冷将血液里的悲伤唤醒,原来我一直讨厌盛夏的赤裸,暴露了太多裸露的肌肤。我紧裹着衣服,畏惧那天空飘过的白眼。一个南方的下午,我在一个南方的寂寞的下午死亡,在山顶的房子里。远远的北方有一棵树枯萎。婆娑世界的繁华和噪音在重复,一只毒蝎的幽灵有时会从脸上浮现出来,但立即隐入词语的覆盖。毒牙般的辞藻令人望而生畏,我却在它们背后看到一个受苦的灵魂,虔诚的心躲在角落里悲泣,怀揣撒旦的祭歌播撒无辜的罪恶,躺在裹尸布里苟延残喘——就像乞丐们赡养他们的白虱。

4为了活着的祭奠

我们全都背叛我们自己的故乡,把幸福当成祖传的职业,放下手中痛苦的诗篇,沉浸于虚拟的幻想的臆断之中。即使我哭喊,有谁听得见我?美无非是我们恰巧能够忍受的恐怖的毒瘤,它宁静得不屑于摧毁我们,在这被无休止解释的世界里。空间也许给我们留下了地平线上的任何一株树,我们却把它留给了昨天的街道,隐瞒各自的命运:我们都是上帝丢弃的一件破损的玩具。我的沉默的祖先再没有一个人和我坐在一起,没有女人,甚至再没有长着黑色眼睛的儿童。只有我们所住的房屋还立在那儿,缄默,一半也许出于羞耻,一半出于不可言说的幻想。语言就是飞翔,就是以空旷对空旷,以闪电对闪电。意象在意识里重叠、折裂、瘀滞,语言就此呈现。太阳下山,五千年玄武岩洞穴的幽深处亮起一点星火,灿烂在洪荒的古籍经典上,于是,就远远地传来一声声呼唤,喊我回家去,比小时更安慰动人。月亮是美丽而善变的女巫,夜临近了,那警戒着一切的墓碑浮现出来,把我引向神巫们和先知们。我们突然投身于风中并坠入无情的池塘,领悟繁荣与枯萎。每一个角落都回响着尸虫摩挲的声音,开始是那微细的询问式的尖叫,由一个纯洁的允诺的白昼以不断增大的死寂抑制下去。我们总是在马不停蹄的寻找快乐,寻找生活的意义,寻找自我实现的道路。风吹过去死亡接踵而来,打开旅行的背包我把自己折叠起来装了进去,带自己远走带自己离去,黎明的阳光刺穿了我行囊里的自己,我的思想被一片黑暗所占据的山岗上有我自己的记忆。我把目光内敛,把无限膨胀的浮躁的物质的空虚和荒诞集中到一个小一些的个别的空虚和荒诞中去,因为这样或许可以获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