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金盔——解读现代诗(之三)
在经济高速发展的今天,军旅诗人渐渐淡出了诗坛,军旅诗也渐渐淡出了人们视线。但回忆起曾经的那些鲜明生动、大气磅礴的诗歌,令作者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诗歌都是现实生活的感情的投影,沿着现代诗我们可以探寻到诗人们的心路历程和整个时代的精神。作者细致评析了曾经流传在部队生涯中的几首诗歌,在作者沉实稳重的笔触之下,在跳跃的意象中,流淌出浓浓的诗歌之韵味,给读者留下了想象的空间,显示了作者深厚的文化底蕴。作者在“八一”建军节这天,写下这篇文字也有着一定的意义。深切表达了对战友和军嫂们怀念和祝福,更是表达了对祖国美好明天的祝福。
今天是“八一”建军节。我想,每个老兵,都会在今天想起一些令自己感奋的事情。而我,在翻阅自己老照片的时候,就突然忆起了自己戍边时的战友。你看这两个在高原大雪中冲锋的战士,就是我和我的战友阿朝鲁。
达斡尔族的阿朝鲁是呼盟草原上的好骑手,参军前,他是“那达慕”大会上的叼羊能手。他长着一张比姑娘还白嫩的脸,柳腰大臀,挺括的鼻子下,是一张樱桃般的小嘴,笑起来的时候,秀气的很。因此,战友们给他起个绰号叫“姑娘”。达斡尔小伙子都是天生的猎人,阿朝鲁的枪法很准。有一次我们夜晚巡逻归来,发现月光下,林地边上,尾随了几只狼,阿朝鲁抄起班用机枪,一个点射就干掉了两只,一只头狼昂起了头,还没有叫出声音,就被打断了脖子,接着又是两个点射,一共五只狼全趴在了地上。
阿朝鲁静下来的时候,是“姑娘”,动起来的时候,就是个小老虎。更可贵的是,他还是一位“草原诗人”。去年冬天,阿朝鲁从呼盟草原寄了一首诗给我,诗句壮怀激烈,引发了我当年戍边的豪情,就和了一首“八六子”给他。诗曰:
抬望眼,伫立岭上,银甲亮剑千山。
听塞上狼嚎声碎,营中更鼓声悲,马踏雪原。
山寨帘幕翻卷,万里狂风呼啸,横断篝火炊烟。
松涛急,冰封长河断流,从天降下,洁白如练。
廉颇老矣、遥唤老友,何时酒灌江南?
佳节日,休忘大漠当年。
三十多年过去,弹指一挥间。现在,我们都已是年过半百的小老头了。
当年,军旅生涯艰苦而简单,一本《解放军文艺》从一个班传看到另一个班,可以反复传看十几遍。当时,我们最喜欢的就是军旅诗人和军旅诗歌。那些激动人心的军旅诗,总能让我们年轻的心热血沸腾。当时,我们最喜欢的军旅诗人有贺敬之、李瑛、石祥、纪鹏、李松涛、叶文福、周涛还有刘立云、简宁、殷实等。
军人总是有着英雄情结、有着铁血情怀、有着建功立业的渴望、有着战胜困苦的豪迈,因此,在那个年代,“呼啸的风暴”、“戈壁的驼铃”、“飞扬的旗帜”、“峥嵘的巉岩”、“钢铁的战车”、“流血的伤痕”、“太阳的辉煌”、“边关的月亮”、“雄鹰的翅膀”等等这样一些意象就成了军旅诗歌中最具文本价值的语言材质。这样的一些诗歌,也总是激动着我们这些年轻的战士,它们也就理所当然的成为军营赛诗会的首选。
然而,进入经济高速发展的今天,军旅诗和军旅诗人却渐渐的淡出了诗坛,淡出了人们的视线。那些曾经高扬“英雄主义”、“爱国主义”精神旗帜的激动人心的诗篇,不仅在文坛上,很难看到,就是在军营里也很少能听到它们的呐喊。曾经为战士们喜爱的军旅诗人,周涛、程步涛改写散文、刘立云、刘毅然、曾凡华等转向小说或报告文学、殷实则转行写文学评论。
这些年军旅诗歌的不景气,固然与诗歌普遍由“集体意识”转向“个人内心关照”的总体趋势有关,另外,也与承平日久,军人的思想和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有关,部分军旅诗人已经缺失了“我骄傲,我是一个军人”的豪迈,失去了军旅诗人的人格魅力。军人作为一个特殊的群体,大多在野外活动,大漠孤烟、江河湖海、高山峻岭、金戈铁马是他们的本质特征,而现在从大学校门里走出的诗人们,在经济力量的腐蚀下,他们不愿再去兵营体验艰苦的生活,坐在宽敞明亮,有空调的办公室里,自然也就写不出对军营生活有生命气息的吟咏和赞颂。他们的诗,也就得不到战士们的共鸣。
今天,为纪念“八一”建军节,我想解读一首现代军旅诗,来和已退役的或正在为祖国奉献的战友们共度节日,可翻了新近出版的《中国优秀诗歌》、《现代诗300首》、《最美的诗》、《中国新诗》、《朦胧诗精选》、《当代抒情诗拔萃》等六本诗集,却没有找到一首军旅诗。心中不禁感叹良久,有些郁闷。
好了,终于找到一首现代军旅诗人刘立云的代表作《太阳照亮的金盔》,让我们一起共同赏析。这首歌颂大阅兵的组诗,比较长,限于篇幅没办法全部抄录,我们就通过意境和写作技巧欣赏吧。
首先来看第一首《太阳的方队》的第一小节:
“集合起山群/集合起奔雷/集合起共和国的太阳/和太阳照耀的金盔/在时代刷新的路面和蓝天/切成四十六个方队。”
这一节写的鲜明生动,大气磅礴。其基本手法就是暗喻。虚实相间,颇为传神。因为写得是参加检阅的六十四个方队。这里“山群”的本体是徒步方队,“奔雷”是机械化方队,而“太阳”则是指第二炮兵的导弹、核武器方队。“时代刷新的路面和蓝天”是说,我们已经走入改革开放的新时代。这一节里,最传神的是动词“切“字,这个“切”传神的表达了受阅方队的整齐划一,如刀切一般。由此,我们可以学习诗人锤炼字句的功力。
“因为集合了山群/所以有山群的角力/因为集合了奔雷/所以有奔雷的声威/因为集合了太阳/任何觊觎的阴影/都将被烧成死灰!”
这一节,在上节的基础上,进一步歌咏了我军的声威,使上一节本体的意象更加的鲜明。这一节中“山群”、“奔雷”和“太阳”,的意象,已经扩大为我军的全部武装力量。如果你在上一节还没有读懂这首诗的喻体与本体的话,这一节,就以突出的形象进行了新的表达。
“呵,我看见她流泪了/整个大地都觉察她流泪了/一滴滴,象祭坛上撒下的圣水/——当漫天涌起的鸽子/衔一截碧青的橄榄枝/在她的头顶奋飞……”
这是这首诗的最后一节,诗人在这里踩了一脚急刹车。前边极写人民军队的强大声威,集合起“山群”、“奔雷”和“太阳”,但这一切都不是为了炫耀武力,而是为了维护和平。这种写法,避免了诗歌的拖沓,显得干净利落。“呵,我看见她流泪了”。这里的“她”可以是专指,也可以是泛指。这里,诗人借用了现代诗歌指向不确定性的表现手法,避免了简单单调。如果说本诗用“群山”、“奔雷”和“太阳”等意象开的是虎头,那么,用“鸽子”、“橄榄枝”等象征和平的意象结束,就是本诗的豹尾。
请注意,这虽然是一首现代诗,但它却很好的传承了经典诗歌的韵律美、音节美和意象美。诗歌也大致合辙押韵。
让我们再来欣赏这首组诗中的另一首诗《受阅的女兵走过大街》中的一些段落。
“刹那间,所有的瞳仁/放大着同一幅特写——/两个女兵/两个刚受阅的女兵/走过中国的大街。”
这首诗的开头来的突兀,没有一点铺垫,“刹那间,所有的瞳仁/放大着同一幅特写”。像一座飞来峰,从天而降。从天而降的是什么呢?如果不继续往下读,会让我们一下子“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两个女兵/两个刚受阅的女兵/走过中国的大街。”噢,原来如此。这个段落,采用了电影艺术的特写手法,一下子把读者的注意力聚焦在“两个刚受阅的女兵”身上。刘立云开拓了现代军旅诗的开头写法。这种艺术手法也值得我们借鉴。
“披肩发在风中轻飏/象一匹瀑布在无声地流泻/阳光镀亮了肩上的盾牌/呢制服勾勒出青春的和谐/两片缀着军徽的衣领/翻飞出两只剽悍的蝴蝶/而一串电子琴般的音乐/来自敲打水泥板的/那一双橐橐作响的军靴”。
这一段,对两个女兵进行了细致的描写。用的是传统的比喻手法。有人会说这段比较写实,比较寻常。如果这样想,那你是没有看出门道来。请注意,这一节,除了第一句“披肩发在风中轻飏/象一匹瀑布在无声地流泻”。表明了女兵的女性特征外,其他句子,都写的是军人的特征。没有写女兵的眉眼、也没有写她们的身体特征。因为,作者不是要写她们女性的美丽,而是要突出她们不同于同龄女孩的英姿飒爽的军人形象。唯有这样才能和前边一节的描写相呼应。这种手法叫做过渡和照应。
“就这样走着,走着/走向一个最古老的职业/让所有的最猛浪的男性/让所有最骄傲的女性/猛然察觉自身的失重/在心灵的最深处/曝出一隅苍白的残缺。”
如果说,上一个段落是作者对女兵阳刚之美的直接描写,那么这一段就换了个角度,用第三者的视角,展现女兵的形象的美、气质的美、精神的美,对“最猛浪的男性”和“最骄傲的女性”心灵深处的震撼。是羡慕、是嫉妒,是愧疚,这里没有明说,给读者留下继续想象的空间。
“她们的脚步是仓促的/绝非以十八岁的骄傲/在大街上蹀躞……/呵,在亚热带丛林里/和她们一样美丽的同伴/正用生命和热血/缠裹着洁白的绷带/包扎一条破碎的边界”。这里,和上一首诗一样,刘立云又突然来了个急刹车,把读者一下子由北京的大街上,带到了“亚热带丛林”的战场。他要告诉读者,我们的受阅女兵,绝不是美丽的花瓶,她们是来自战场的真正的战士!诗作者刘立云写的是国庆三十五周年的大阅兵,那一年,中越边境的战火还没有完全消停。
“两个女兵/两个刚受阅的女兵/走过中国的大街/把一个年轻而冷峻的话题/留给人们去咀嚼……”
是啊,在国庆日,在举国一片欢腾的日子里,在一片歌舞升平中,走在大街上的女兵,她们的同伴还在祖国的边境线上坚守着职责。她们走出这和平的大街,也将奔赴自己的岗位。这自然是要“把一个年轻而冷峻的话题/留给人们去咀嚼……”
刘立云是解放军出版社文艺图书编辑部主任。先后出版《红色沼泽》《黑罂粟》《沿火焰上升》《向天堂的蝴蝶》等诗集。他的军旅诗歌具有博大、巍峨、欢悦、朴实之美,他诗歌中“那深邃幽密的思考与情感的火焰的完美结合”,带给人们愉悦的美。他的军旅诗没有通常现代诗的晦涩,而是形象鲜明、语言流畅、浅显而易懂,比较好的实现了现代与古典的结合。因而受到读者,特别是军人的欢迎。
从《诗经》开始的中国边塞诗与军旅诗歌,由汉魏的冷峻到唐宋的豪迈,经过元明清的续写,到今天,已经走过了漫长的路程,期间大才辈出,高歌猛进,佳作无数。我们的人民军队,具有光荣的历史和不朽的功勋,新时期以来,在抗险救灾、出国维和、精武练兵、保卫祖国边疆安宁等方面,又立下了新的功勋。我相信在经过眼前一个短暂的停滞和力量的积蓄之后,一定会涌现出更多的有实力的军旅诗人,他们会以新鲜的语言,更为新颖的形式和新的美学观念,更好地张扬起军旅诗歌的大旗,写出不辜负我们这个伟大时代的军旅诗歌。
谨以此篇诗评献给曾经或正在为祖国站岗放哨的战友们。
祝战友和军嫂们“八一”建军节快乐!
写于2010年8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