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弯弯

人类的劳动促进了人类的进化，个体的劳动促进了个人的进化。——题记

考完试，就放暑假了。山里的孩子，如关在鸟笼里的小鸟突然被打开了鸟笼门，欢天喜地扑腾着翅膀，一头飞进了青山绿水的广阔天地里。

上山砍柴放牛，下河摸鱼戏水，累了就躲到树阴下看《隋唐演义》或《七侠五义》，闭着眼睛想象着古代英雄和侠客的生活，是那么地快乐和自在，比在学校被逼着背课文轻松多了。夏天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流逝，眼看又要开学了，听着妈妈念叨着还差块把钱的学费，正在读初中的我不由得为下学期的学费发起愁来。

也许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吧，和我同一个班的外甥约我第二天去离村二十多里的深山老林挑竹篾，两块钱一百斤，我满口答应了。

为了乘着早上的凉快，我和伙伴们天不亮就出发了。翻山越岭走了二十多里，到得一个叫笔架竹的所在，日头才刚刚从东山上升起。此地已是邻县洞口县境，隐没在雪峰山的深处。山上全是青翠欲滴的楠竹，如一片绿色的海洋。谷底则是一条清亮的小溪，在两山的夹持下默默地向前流淌。大伙蹲在溪边洗了一把脸，摊开用毛巾包裹的饭团和咸菜吃起来。

吃完早饭，大伙每人挑了两捆竹篾，走过笔架竹那座横跨溪面的一晃一闪的独木桥，踏上了回村的山道。此时日头的光线还是那么柔和，给路边的树林镀上了一层金黄色。凉风习习，山道漫漫，大伙迈着轻快的脚步，跋山涉水往村里赶。一路上，累了，在树阴底下歇一会，渴了，摘一片阔大的桐子树叶卷起舀点山泉水喝，谁不时还讲个把笑话，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但毕竟远行无轻担，走着走着，大伙感到肩上的担子愈来愈沉重，像一座山压在肩上，直压得稚嫩的肩膀发痛，再也没人说笑话了，只听得爬坡时一片老牛般的喘息声。火一样的日头也升到了头顶上，白晃晃地耀眼，直晒得脑壳顶火辣辣的。豆大的汗珠从脸颊上爬下来，流进了脖子里。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赤足踩在上面，烫得大家只得不断加快脚步。到了下坡时更难受，每走下一个石阶，脚就发软一次，膝盖差点跪下来，恨不得将沉重的竹篾扔到山坡下。

山道弯弯，如一条菜花蛇，时而钻进深谷里，时而蜿蜒爬在山脊上，时而又缠绕在山腰上，长长地没有尽头。大伙只得咬紧牙关，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赶。日头偏西时分，总算走到了一个叫长弯的山坳上，下了坳就到家了。大伙把肩上的担子撂下来，可以美美地歇一会儿了。于是一屁股坐在带有日头余热的山道上，互相笑了一下，也懒得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山下农舍屋脊冒出的袅袅炊烟出神。

将竹篾挑到村里的跛子篾匠院子里，一过秤，我挑了六十斤，得了一块二毛工钱。

记得是崭新的票子，似乎还散发着油墨的清香。那一夜，我就在这油墨的清香里睡着了，睡得格外香甜与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