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子花开时
相遇在桐子花开时,少年、女孩,还有那浅淡的忧伤,都留在记忆的小河里;偶尔想起,心仍然涟漪,懵懂的爱恋,深深地感怀……自然唯美的文字,欣赏,安好!
那是多年前的一个少年的忧伤啊!就像眼前的桐子花。纵然纯洁,也终究难免凋零……
每到逢场的日子,我总要从撑开的木窗外看到她:浅浅的刘海,长长的麻花辫,单薄窈窕的背影…,刚刚发育的少女的身影。三月的风从书页间穿过,但那个穿着蓝底白花衣服的窈窕背景,在书里,在窗外,像一只飘逸的船,在清漪江里漂浮。与我是隔在岸上的。
那是多年以前,我在清漪江上游一个小镇谋生时,天天思念盼望的影子。但那时是五天一个场期,日子过得铅一样沉重和缓慢……
到底照过面,一月总有三四次。听她说话,声音是柔情似水的本地口音。总有一些本地的青年男子绕着她,像蜜蜂绕着鲜花。目光架着目光,将她狠命地往高处抬。她却总是扭着头,虽然柔柔地笑着,但总不与众人同路。
是过了一个冬天,又到了一个春天,三月,桐子花就开了。黝黑嶙峋的枝干上,油桐树的叶一寸寸地厚起来,像一片正涨潮的海。淡红的桐子花起先是含着苞,紧紧地收着。像小红袄襟上的浅色盘扣,羞涩而矜持,锁着春色。
我在花下走,那是每天散步必经的路口。良辰,美景。她就那样婷婷冉冉地来了,在我身后。是散场的时候,等着众人散尽,她一个人迎着挂在树腰上的夕阳回家。听见轻盈的脚步声,一扭头,她已走进了我的影子里。金色的夕阳下,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像一片洇开的墨。年少,未及言语,人已惊心动魄。多想快快变成一朵桐子花,捂着胸口,躲到树丛里去。待她走远了,再攀上枝头,远远地看她。
她走近了,近到似乎我抬一抬睫毛,都会撞上她的肩膀。于是心潮翻滚,像池塘泛起的涟漪。悄悄回头看她,一身的夕阳,头上的发夹反射着温暖的余光,随着她轻捷的步子,烁烁地动着。那一刻,仿佛一个青春的宝匣徐徐打开,珠光一缕缕射出来,灼着人的眼。想要伸手,却诚惶诚恐,只有兀自心动着。她是认识我的,我知道。桐子花下,她看着我淡淡地笑,我也笑笑,后低头。
她大方的说:“你好!散步呀?”
我说:“随便走走。你也回家?”“嗯,到镇上小学开会,散会了…每周都要开会的。……”她是附近一个村的民校教师。
“这花开得太盛了!真舍不得它再开下去了!”我说。
明天还能遇见吗?怕。可是,也盼。
雨后的晨,早早出门,心里着急那一树的桐子花。那时新读了《红楼梦》不久,里里外外,浸染的都是黛玉的忧伤。一夜的雨,残花拂了一地,又溅了几点泥,眼前一片伤心地。
人世间一定有奇巧难解的缘分,不然,那落英缤纷的时节,怎会重新与她相遇?
那样的清晨,过雨的落花将空气氤氲出一片芬芳的凉意,像是我手中正捧的一首唐诗,正沉吟恍惚间,冷不丁,她从诗里走出来。
过了小桥,穿了竹林,她径直来了。似乎意外,却又觉得就是这样的下文,冥冥中,早就写好了的。
我说:“今天怎么来了?”她拣起一朵落在地上的桐子花。“花都落了一地了!”她忧伤地说:“有些事没办完,我要出嫁了……”她伸手接住一朵正在飘落的湿桐花,送到鼻子前,深情地嗅。然后,难过得不能言语。轻轻问:“你是县城来的?”原来,私下里,他是在别人面前悄悄打听着我的!在我扭头的孤清姿态面前,她的目光穿过众人,在我的背影上有过探询……
那是多年前的一个少年的忧伤啊!隐隐知道,命运里有些是无可把握的,就像眼前的桐子花。纵然纯洁,也终究难免凋零,终究要付了流水时光的。
是的,那时的我正在人生的白纸上静静地谱写我的忧伤,而她,是这个偏僻的小镇上我一个懵懂少年的浅浅的希望。我的心底有那么一串串的谜,我只愿命运安排她来告诉我谜底。如果爱情是一场苦劫,那么就由她给我的心划一道浅浅的口子,再由她给我缝上。痛也缘她,欢也缘她。
相遇少年时,相遇桐子花开时。虽然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但如今,每逢三月,桐子花烂漫似海,我会看花去。不只是因为,我们曾经相遇花开时。还因为,他承载了,我一辈子的悲喜,遥远的青春的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