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殇

童心是纯真的，像雪花一样洁白，像泉池一样清澈。

一个孩子到一个卖金鱼的小店里，兴致勃勃地挑出最名贵的金鱼和最精致的鱼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小石头，放到店老板手上。老板犹豫了一下，收下孩子的石子说，你给的太多了，我应该再给你一条金鱼。孩子兴高采烈地走了。

这是一个美丽的故事，金鱼店老板的慷慨，保护了一颗无暇的童心。

每当读到这个故事，我就思绪连绵，我为那个孩子遇到这样一位心地善良的人感到庆幸，同时又为自己曾经亲睹了一颗童心遭到伤害而难过。

那已是多年前的事儿了，初夏的一天，上三年级的儿子放学回来，兴冲冲地对我说：“爸爸，我要养蚕。”儿子手中捏着一枚硬币大小的纸片。上面排满了密密麻麻的褐色蚕虮。“班里同学给我的”。孩子说着，将纸片放在窗台上，每天放了学都要仔细看一阵。

不久，小蚕果然陆续钻出壳子，孩子蹦着跳着欢呼这些小生命的诞生。它们一个个宛如小小的黑线头，不停地蠕动。

“一共36只。”儿子认真地把它数完。他寻来桑叶，小心翼翼盖在小蚕身上。

两天后，小蚕都长成了一个个小蚂蚁，从叶子下面爬上来，将桑叶啃出了一个个小洞。小蚕给儿子带来莫大乐趣，他除了每天完成作业，就扒在小蚕身边观察，不停地问这问那。我常被孩子提的一些想不到的问题问得张口结舌。他于是从图书馆借来科普书籍。看完就认真讲给我听，我也跟增加了不少知识。孩予还专门写起了养蚕日记，把观察结果认真地记下来，并且学着他妈的口吻，管蚕叫蚕姑姑。我家刚迁进新居，儿子也异想天开找来一个漂亮的六角形礼品盒，说让蚕姑姑也住进新房子。

蚕一天天长大了，又白又胖的身驱，憨态逗人，食量跟着大增，放上桑叶，片刻就吃得仅剩叶茎。我家住进新居后，远离郊外，桑叶来源成了大问题，蚕姑姑已不止一次断顿。孩子急得什么似的，有一天，他终于在毗邻厂区的村子里找到一株桑树。但人家不让他摘，因此执意要摽着我去。

在一幢漂亮的二层小楼院墙外，果然有一棵桑树，枝叶繁茂，浓荫如盖，巴掌大的桑叶绿油油的，密密层层，伸手可摘，但看出却从未有人采过。

大门关着。我正在踌躇，路边过来一位穿着红裙子，披肩发，耳垂下吊着一双金灿灿的耳环的少妇。她看见我俩站在树旁，停下来问：“干什么呀？”

孩子一眼认出了她，悄悄努了努嘴。

我明白了，赶紧陪笑道：“小孩子养下几只蚕玩玩，可是附近却找不到桑叶，后来知道您这儿有，想摘点，不知行不行？”

“摘吧。”她面无表情地说。

孩子喜上眉梢。蚕本来很少，天气又干燥，不能多摘，我们很快便摘够了一天吃的。

我又满脸堆笑和她商量：“蚕一两天就要：上架了，再来摘几次行吗？”

孩子也眼巴巴祈望着她。

她虽然极不情愿地只是从喉咙里轻轻哼了一声，我却感到足够了，而对孩子来说，这简直是天语纶音，这几天，为了寻找桑叶，他鞋都快磨破了。

蚕的头部开始发黄，儿子对照着书籍说，这是吐丝的先兆。他用木棍扎成一个架子，放在窗台上。果然，有一只蚕停止进食了。孩子洋洋得意，像搞了一项了不起的事业。全家人都跟着来了兴趣。

这天下午，儿予照例将刚摘莱的桑叶摆在盒子里，很快，那一条条白玉般的身驱便从叶子下纷纷钻上来，耳边一片沙沙之声。

“爸爸，快看这只蚕是咋啦？”儿子突然惊叫起来。我仔细看去，一只蚕前半截身子挺起朝后翘弯着，嘴边沾着一滴清水，叶子上也沾着吐出的清水。

我不由纳梦，再看别的蚕，没见什么异常。

但很快，几乎所有的蚕都出现刚才那一只蚕的症状，纷纷躺在桑叶上抽搐，而第一只蚕已倦曲着身体痛苦地死去。

“我的蚕姑姑怎么啦？”孩子端着那只美丽的盒子，鸣鸣哭起来。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痛：原先舒展、白嫩、悠闲的蚕姑姑此刻个个浑身发暗，左右扭动，叶子上滩滩绿水，一片狼籍。

这一切前前后后后还不到半分钟。

我和妻子默然。我冲出家门，跨上车直奔那家。夕照中，那位穿红裙，一头披肩发的女子正坐在一只废弃的石碾上埋头悠闲地织毛衣。摹地，她抬起头，碰到了我冰冷的目光。

我逼视着她，本想大吼一声：你太过分了！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她觉察到了什么，悄然起身离座，将乌发一甩，一声没吭，袅袅走进大门。天哪，在她看来，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的视线移向那株桑树，依旧亭亭玉立，枝叶繁茂，金色的夕阳洒在叶子上，随风讽讽抖动，所不同的是，叶子上依稀可见些许星星点点的白色痕迹，不用问，是洒上了农药。

我怎么给孩子解释呢？唯有默然而已。

晚上，孩子含泪写完了最后一篇养蚕日记（本不该是最后一篇啊！）

当孩子睡去后，我悄悄打开他的日记，共29篇，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用稚气的笔迹写着：

6月22日　星期六　晴

我的蚕姑姑快要上架了。下午放学摘桑叶回来，果然有一只蚕姑姑开始吐丝，我把它放到了架上。可是没想到，蚕姑姑吃了桑叶后，突然吐清水，拼命挣扎，一会儿就都不动了。我问爸爸妈妈蚕姑姑怎啦，他们都不说话。是我到那家摘桑叶，他们嫌讨厌，害我们？可是她同意让摘呀，怎么又不让了？现在我只剩一只蚕姑姑了。我的蚕姑姑多可爱啊：我把它们埋在了花池下。

我合上日记本，泪水夺眶而出。

墙角，那只孤零零的蚕在架上不停地编织着自已的安乐窝。你是幸运的，你可曾知道，你的同伴们已全部被狭隘、无知、粗暴和愚味扼杀了！

半夜，孩子从梦中哭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