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父亲的唠叨

海上倦鸟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7-30 10:26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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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父亲的唠叨声中充满着爱意,望子成龙是父亲唯一的心愿;父亲辛苦撑起一片天空,用无边的爱去抚慰孩子的心灵。而今已经长大成人,想起父亲的唠叨,心里仍旧感到温暖。父爱无边!厚实的笔墨,安好!

读书的时候,长辈唠叨式的说教是相当多的。但对于此,孩子的态度如何,做法又如何,这却是因人而异的。

我也是如此过来的,但到了初中之后,我都毕恭毕敬地听着长辈这种唠叨式的说教,即使我的父亲常重复某一个道理甚至某一句话,即使有时我也不怎么愿听,甚至内心烦躁和生气,但是我都坚持听下去,直到父亲也意识到重复多了或是到了我要返校的时间为止。我其实不是全在做作,让身边的人赞我是个懂事的孩子,只是我开始觉得自己的父母太辛苦了,他们累了,多说点也是对的。他们是农民,父亲还做了小半辈子的小生意,他在文革时就学会做贩卖衣服布料之类的生意,在当时的农村,父亲的致富思想是较为先进的,后来又同时做木炭、木材生意,还兼做运输,办代销等等,虽然他们很累,但这让我们一家过得相当好。所以小的时候我的家境尚算可以,从不愁零花钱,当父母不在家,但自己又想花钱时,我只要去翻一翻父亲换下的、但还没来得及洗的衣裤,是经常可以找到足以买零食、买烟请人陪我去看电影(因为去看电影时怕走一公里的夜路,所以常请人陪着一起去)的钱的。然而到了1993年的时候,父亲的生意垮了,家境顷刻大不如前,读小学四年级的我开始体会到一点所谓的惨淡和凄苦,我开朗的性格也渐渐变了,变得内敛了,甚至有点沉郁,然而也开始学会认真做事了,挑水,煮饭,喂猪,看牛,砍柴……当然也包括读书。父亲此时也还拼命挽救生意,但我发现他开始抽时间关心我和哥的读书了,他将我转到了乡中心小学,后来又以高价将我送到县里最好的中学,这对于当时处于极为困顿处境的他来说,不知需要有多大的勇气。然而我成绩不好,即使我也相当努力,父亲对此很担忧,但他不死心,每次放假回家,他都常唠叨,给我讲道理,甚至还叫来几个大伯训话,说什么生意像洪水,读书后找工作吃皇粮才可靠,农民最勤奋最苦最累,但最吃亏和不值……总之是一大堆劝服我读好书就有好生活的道理。我不像我哥,他知道父亲将要唠叨他就匆匆吃完饭溜了,我害怕父亲看见两个儿子都不理会他而伤心,所以我都默默地等着他开口,静静地听着,让他得到一些安慰,让他心理踏实些。他确实辛苦,也很失落,同他一起做生意的朋友大都富了,有的甚至是有头有脸的老板,可他这时已悄然退出了生意场,一方面要养家顾孩子,一方面又要还债,这逼得他一夜之间就白了一半的头发。没有了资本,轻松体面赚钱的生意是谈不上了,但总不能靠田地持家。在这日益困顿的时候,父亲听说要修二级路,同时村里建新房子的人也增多了,他见到这是一种商机,于是他就东挪西借的,买了两套碎石机,再加上还剩下的一辆烂方拖,他就凭这开始了一段漫长的苦力生意历程(其实也算是打工了),直至我读到了大二。而也正因为这,才让我们的生活得以延续。

从此,每次放假回家,我都要和父亲母亲一起陷在滚滚的浓尘之中,开始我还很害怕会患上肺结核,因为我累了一天,往后几天喷出的鼻涕都夹有许多灰白色的尘土。因此,往后父亲每次叫上我,说人手不够,我都有点犹豫,即使去了,也常铲几铲碎石就溜到一边去喷鼻子吐痰吸气,后来父亲说,累了今后就别来了,在家里看书,煮点饭等他们就行了。我觉得自己很自私,也很惭愧,因为他们多年来长时间都陷在这浓尘里,可我却还如此地嫌弃和娇惯,于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同他们一起,快乐大胆地吸进了那滚滚的灼热的碎石粉,开始用尽全力搬石头,开始用自己稚嫩的双手抡起大铁锤,也开始更玩命地像一些尖子生那样读书了。终于从初三开始,成绩有点提升了,父亲还是以我在小学时那种语言唠叨,但脸色和语气不再那么沮丧了,他的唠叨开始多了一句:只要你们读得书,我累了也值得,躺在水里也睡得着。到了高中,家里生活仍是一样,高一段考时,我的成绩在全年级看来也不算很差,(即使我常在班上倒数)。可我也开始接触更多的朋友,也开始学会要面子,更学会和朋友一起与女生斗嘴,在朋友的策划之下,他们帮我写情书了,我整天开始变得摇摇晃晃了,到了期考,成绩排名落到了100名之外,父亲的唠叨没变,可是脸色和语气又回到当初沮丧的样子。后来那女孩转学了,我念头也渐渐断了,但落下的功课,补起来越来越吃力了,挺不住,想要放弃了,可眼前却常常莫名地浮现父亲在灰尘中的画面,也常常想起每次开学,等别人早就安铺了而我却躺在家里的木床上等父亲借学费归来的画面,于是就又忍着挺下去。就这样,我过着一种不伦不类的学习生活——坠落一个星期,努力两三个星期,如此循环。终于在第一次高考后,失落的我在面对自己将来的人生时,脸上出现了未有过的惨白和恐慌。父亲此时已停住了唠叨,甚至很少和我说话,而且他的脸变得有点干白和严肃。我想,读大专是不可能了,哪有这闲钱,打工吧。所以我也不怎么在乎父亲的表情和感受,还假装整天无忧无虑地乱转乱玩,以此来麻醉自己,也以此来跟所有人生无名的闷气。到了新学年开始的时候,父亲却突然对我说,补习吧。很出乎意料,我的心被震得有点疼,此时似乎已看到自己的未来又很光亮,或许是重生希望的缘故吧,私底下很惊喜起来。在走的那天,父亲不再送我,他说读了十来年的书,自己去吧,而后也没过多的唠叨,只是说了一句:“列宁说,劳动创造人本身(其实应当是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论断),谁又能当谁的一辈子。”其实我倒希望他多唠叨些,就算是之前那些老生茧的道理也好,这样我的心会更好受些。然而没有,但这更让我忘不了,也更让我往后不再轻易坠落。后来,也幸好我考上了一个大学,总算对得起父亲了。而他的唠叨也顿时变了,不再是之前一味的道理,只是常说那一句:“只要你们读得书,我躺在水里也睡得安宁。”再到后来的今天,我也总算找的份工作糊口了,可我再也没听到父亲唠叨了,倒是我反过来唠叨他了。

如今我回过头想,父亲大半辈子的唠叨,终归起来也不过是一个道理:读书改变人本身。其实,道理这东西唠叨来唠叨去的,也就那么一丁点,只是当这道理变得麻木之后,它也就失去了教育的意义。我忽而又想到,其实,大道理也是简单的道理,似乎谁都懂,但要真正明白,往往需要经历一次或更多感动而深刻的人生,甚至是惨痛的人生。因为人总有点惰性,即使明知道自己目前的做法不好,可一定要等到惨烈来临了才去后悔。如果你自以为很懂道理,很懂人生,而当你又学会用表情、文采或口才来掩饰自己,那将是更危险的。道理是很简单的,但却像味道那样,既形象又抽象,只有你在闻的时候你才感受到它的存在,它才会有意义,就如听过张旭坤教授演讲的人,当时很感动,甚至私底下决心要重新做人,但不久,就渐渐淡忘了,又回到当初昏沉的自己。所以所谓的这种闻,就是一种充满磨难或感动的人生,只有这闻,道理这味道才刻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