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伍少满先生
昨夜,阴雨细密,天色如墨。夜风带着田野外郁勃的草木清香,悠悠地从纱窗吹进,浑身爽爽地凉。妻搂着小女已安然入梦,间或传来一粗一细的鼾声,宁静而馨香。我独坐外屋,盘腿持书,心如山泉,活泼清亮地跳跃在书的世界,一起一伏,全然忘却身外的俗世,便觉是书中的皇帝。忽然心里一紧,“书中皇帝”一语是源自伍少满先生的。念及于此,心门缓启,思念如潮。
先生是我的小学五年级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开始感觉不深,愈至后来愈觉先生是极象鲁迅的,平头,细眼,身板笔直,动作迅速,正如他常常对我们说的,一个现代人要做到“说话快、走路快、吃饭快、屙屎快”才行。我略经操练,便将“四快”落实的毫不含糊了。类似此“小节”,先生传给了我很多,如冬天卧室内不可关窗、睡觉以胳膊压眉催眠、撤尿要咬牙养齿等等,我原搬照抄,非常实用,不失眠、不便秘、说话办事动作麻利,这也总让我有意无意地想起先生。现在我把先生教的,原原本本地传给了我的小女儿,却见效不大,可能是我在女儿心中的权威不及先生在我心中的权威,来得影响大吧。
第一次与先生接触是在学校大会上。会前,学校要求学生从家自带板凳参会。当时,我家里正请木匠打纱窗,我便拣了三片木板,二竖一横钉成一小凳,昂然扛到学校。没成想,一转身便被一个低年级的学生给弄坏了。看着心爱的小凳三分两裂的小“尸体”,我不禁火从心起,再瞅瞅那小同学,个小、单薄,估计也不是我的“价钱”,便将他一顿“猛菜”。哭声、闹声引来了一位身穿“老头衫”的老师。他走到我俩之间,一手捏着一个孩子的头,双手一错,便轻飘飘地把两个死缠烂打的孩子给分开。随后,他一弯腰从地拾起一块石头,三下两下将小板凳钉还原,“给。”精亮目光向我射来蔑视的眼神,如鞭似的“给”了我一下,“嘭”的一声他将手中的石头抛向墙根。我浑身一哆嗦。从他的目光中,读懂了以大欺小的不该。他便是我的先生。
升到五年级后,先生便任我的班主任,教语文。教哪些课,全然记不清了,只是觉得先生上课是极有魅力的,总盼他来上课,爱听他用充满磁性的声音,带着我们飞荡起伏在课文情节、情感之中。他还常告诉我们,书是甜的,在读书时,你就是书中的皇帝,想怎么读就怎么读。读书的乐趣与自豪感便潜然入心,深植不移。在我任教后,也依此法为学生朗读课文,在那一刻,文章的情感、我的感情和孩子们的情绪,浓浓地融合到一起,化不开了,比机械地讲解什么中心思想、段落大意有趣得多。
先生是极心细的。学生上课若是倦了,他会放下课文来一段小故事。最让我魂牵梦绕的,是先生讲的《太平洋堡垒号》故事,大意是讲海员在海上历险的故事,那风光旖丽的珊瑚岛、吐信盘旋的毒蛇、可以充饥的仙人掌、睡觉爱打呼噜的大胡子水手,让你如临其境、如醉如痴、心痒不已。但这个故事好象是个长篇,断断续续直至小学毕业也没听完。我便带着没有尾巴的故事,遗憾地进入了中学。但那故事诱惑日日膨胀,不能自已。回想起来,那个嘴叼铅笔、凝视窗外、痴痴呆想故事结尾的孩子,该是多么可怜而可爱呀。但这也造就了我。于是我开始续写故事情节,开始大量阅读小说寻找那故事,开始在地图上搜寻那神奇的小岛,开始研究珊瑚礁,开始动手画那故事的人物、航船和岛上的动物,这使得我语文、地理、绘画水平异外提高,最终走上学文的道路。多年以后,偶然遇到先生的女儿,便试探着问那故事源自何书?没想到,她浅浅一笑,说这故事好象是父亲自已编的。我傻愣了半天,喃喃地说,是编的?是他编的?不是真的?……怎么会是这样呢?
现在细细想来,先生对于我的影响是非常巨大的,他象个巨人般站在我人生成长的起点,把巨大的身影投影到我的人生旅程。一切均没有直接的说教,一切似乎只是无意中的影响,正如泰戈尔所说:“你无意中的一笑,我象是等待很久了”。先生正是以他独特的人格魅力,教会我要象个男子汉般负责任、有爱心地对待他人;以具体形象的教学艺术,诱发我学习的兴趣;以简单实用的经验,传授我良好的生活习惯。一位懂得孩子的老师对于孩子来说是多么的重要啊。遇此先生,我是幸运的。在此,我真诚地向先生说一句:先生,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