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病中

风为衣兮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07-29 16:18 责任编辑:马忠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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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我含着眼泪读完了这篇文章。作者有一个好母亲,而她的母亲也有一个好女儿。文章详细地叙述了母亲住院治病的经过,尤其是对自己的内心情感的描写,丰富细腻,再现了一个女儿因母亲病重而心潮澎湃波澜起伏的复杂内心世界,抒写了自己的哀伤和悲痛。文章最为传神的是对自己的眼泪的描写,使母女之情得到了升华。文中卢医生的话给我们所有人以深深地启迪,启迪我们反思,启迪我们明白: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尽孝心,当趁早为之,莫要等到失去尽孝的机会时候,才知道什么是后悔。问好作者,你是一个好女儿,你的母亲会九泉之下感到欣慰的。祝愿我们所有的母亲康寿平安,安度晚年。

只有再经历一遍疼痛,我才能很真实地感受到您,母亲!

——题记

母亲是在一个周日的上午赶到城里医院来就诊的。她背胀得厉害。

同去的有我和老公,姐姐,妹妹和妹夫。一家人因这个原因才全聚在了一起。妹夫认得医院普外科的一个主任,姓卢,联系好后由他来给母亲主治。我们请卢主任和其他一些相关医生吃饭,讨论为母亲诊治的事。卢主任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让我们对母亲的病有些宽心。我们都希望她只是一个囊肿,摘除了就没事了。母亲也显得比较轻松,桌上吃着些清淡的饭菜,开心地笑着。吃完饭后,由我和妹妹陪母亲先回医院休息。母亲虽然背胀得厉害,但走走歇歇倒也还能坚持。街上的阳光很明媚,照在母亲脸上很慈祥,我们就这样慢慢地走着。我只希望,这一路很长,阳光能永远这样细细地照着,母亲能永远这样慢慢地走着,我们和母亲一路相伴到老。

下午陪母亲做完CT和彩超后,我和老公先回家,留下妹妹和妹夫在那里照应。原本说,周一就可手术的,可后来说还要准备准备,就又推到了周三。周三到了,卢主任说,准备接同济医院的一个教授来做手术,教授要到周六才有时间,于是我们就再等。后来妹夫电话来跟我们说,又改为周日了。我们心里很着急,主要是担心这样老反复,会增添母亲的心理负担。

周六下午我和老公去了医院。母亲在做术前的准备。正在清肠,要喝下一暖壶的水。母亲本就不能吃下多少东西了,吃了背就胀痛得厉害,更何况要在半个小时内喝下这一壶的水呢。她喝了就吐,吐了就不想再喝,她说她太难受了。可我们又不能帮她喝,只能反复地跟她做工作,劝她喝下这令她难受但又不能不喝的水。在我们的连哄带劝下,母亲终于喝完了水,只是喝完后满眼的泪水。

周日的早晨,母亲被插上氧气管、胃管和导尿管,这种全副武装的样子,让我们很揪心。母亲从未住过院,连输液都很少,一下子就这种架势,难免让我们心里不安逸。十一点钟,母亲被推进手术室。我们就在手术室的门外等着。我们都朝着门的这个地方盯着,唯恐会走出一个医生或护士来,说出手术中最令人可怕的事情。所以,每出来一个医生或护士,我们都要赶紧站起来张望。还好,他们什么都没有说。

直到下午三点钟,手术室的门开了,卢主任招呼我们看摘除的东西。只见一碗口大的摘除物:有脾,有萎缩得只有鸡蛋那么大的一个肾,还有一节肠!我和姐姐当场泪如雨下!我那体弱多病的母亲在片刻间就失去了这么多东西,这叫人如何承受得起!!我们不敢放悲,怕眼睛红了被母亲察觉。但我最终没能忍住,在母亲快要被推出来的那一刻,我被大家劝到了一边。我低着头在医院的过道里走着,边走边偷偷地拭泪,我怕人家看出我在哭,更怕人家知道母亲病情的严重。等到我平息情绪再转回来时,母亲已被推出手术室了。

母亲脸色灰白,眼睛紧闭,头发凌乱。鼻子里,身上,到处是输液管。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她抬上病床,医生马上为她装上心电监测仪,这让我闻到了一丝生命垂危的气息。心电监测仪滴滴地响着,上面游走着母亲的生命,所以,监测仪的每一声利响都会令我们赶紧看屏幕,惟恐稍不注意母亲就会离我们而去。母亲开始呓语了,说疼,很疼,并伴随着呻吟声。医生过来给她注射了一针杜冷丁,她很快就沉沉睡去了,并且还发出很大的鼾声,这鼾声让我们感觉有些害怕,就赶紧叫来医生。医生掐她的人中,喊她的名字,但她也只是哼哼了几声就又睡去了。我们姐妹仨就赶紧大声喊“妈妈”,想是声音很惊慌,弄得病房里的人一下子都没了声音。母亲依然只是哼哼了几声就又睡去了。医生说,就让她睡吧,应该不是麻醉药的问题,应该是刚才打的杜冷丁在发挥作用了。我们这才放下心来,都静静地坐在床边等母亲醒来。

等到晚上大约九点钟的样子,母亲醒了。我们都赶紧上去跟她说,手术很顺利,让她放心。她没说什么,就直喊背心疼得厉害,要我们扶她坐起。她浑身都是输液管,我们惟恐稍有挪动都会弄掉它们,再加上手术刚下来,伤口不能轻易有动作,我们就没有答应。母亲就开始反复哀求:“让我坐起来一会,就一会……”姐姐也不停地劝慰:“妈,您忍一忍,忍一忍,明天就会好些的。”就这样,我们一起陪母亲熬过她很是疼痛的一夜。

到第二天,护士来查房,说可以稍微帮母亲翻下身,按摩下肠胃,身上药水处也可以帮她洗洗了,以免以后发痒溃乱。我们都一一照办了。为了让她恢复更快些,我们还根据医生的建议,买来白蛋白、氨基酸、脂肪醇等营养品,不断地给她输入。等到第二天下午,母亲精神好了些。我和老公因为要上班就打算先回去,让姐姐留下来照护。等到走出医院吃了点晚饭后,我左思右想,还是放心不下。我跟老公说,我今晚还是不回去了。老公理解我的心情,没多问什么。就这样,我又回到了母亲的病房。姐姐问,你怎么又回来了?我说,车上没位置了。姐姐笑着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还以为你是……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朝母亲看了看,母亲正睡着,很真实地躺在我眼前。我心里安逸了些。等到第二天下午,我才回去。回去后,就一直等着母亲的消息。后来姐姐说,能下床走路了,后来又说,能通气了,这让我很高兴,母亲还恢复得比较快,这是个好兆头。

后来借到城里听课的时间,我又到母亲那里去了趟。母亲脸色红润多了,我们都说比手术前的气色要好,母亲微微笑着,大约心里也很满意。听完课后,我就留在医院里照顾母亲。这期间,医生说可以吃半流食了。我问母亲想吃什么,母亲说,想吃米粉、猪肝、排骨炖萝卜、鱼……一口气就说了七八种菜。我很体谅母亲的心情,她已经半个月没进食了,何尝不想一下子尝尽一切美味呢?我就一大早起来赶到菜场买菜,再到早点处买来米粉,端来豆浆,我也想母亲能多吃点,早点恢复。没想到母亲吃了后,到晚上就搁在了心口,而且还不能躺,一躺下就会吐,只能坐着或者走。坐着时也只能勉强趴在床边睡,其实也并不能睡,因为胸口堵得难受。实在难受时,我就陪母亲在病房外走,有时会走到半夜两三点钟,那个时候整个病房内外都很安静,只听见人们睡觉时的呼吸声和间起的鼾声,再就是我和母亲来来回回走动的脚步声。

买来的饭食,母亲吃不了多少,很多就成了我的口中食。为了让母亲开心,我边吃还边假装抱怨:妈,这样下去,我会长胖的。跟母亲洗衣服时我也假装抱怨道:妈,您自己能动就自己洗吧,我不想洗了。母亲说:哦,这么快你都不愿意洗啦?我说,哄您开心的。她就笑。怕母亲寂寞,我就跟她念杂志上的一些故事,边念还边注意看母亲的表情。母亲听的很认真,有时还忍不住插上几句,这让我很欣慰。我往往一口气就跟她念几个故事,念完后就撒娇:我喉咙都念干了,累死人了哦。其实我就想让母亲跟我答话,好分散她对病痛的注意力。晚上,她睡不着时,我就跟她按摩背心和脚掌。她背心上的肩胛骨已经很突出了,脚掌也变得很薄很薄,一场病就能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折磨成这个样子,我按着按着就禁不住泪往心里流。真的,如果母亲觉得舒服的话,我愿意这样永远跟她按下去。

因母亲吃东西吐得越来越厉害了,卢主任就跟母亲做了一个彩超和胸片。做完之后妹夫就打电话过来说情况很不好,我预感不妙,但还是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就走进卢主任的办公室。走进之前,我还反复叮嘱自己不可以哭。我走进去后,卢主任正在。见我进来,他很惊讶地望着我。我喊了一声:卢主任。眼泪就很不争气地流下来了。他说,怎么了?我克制了半天,才说,我妈妈的情况是不是很不好?卢主任沉默一会,说,你都知道了?我说,是!是妹夫早晨打电话告诉我的。“情况是很不好,胰腺癌晚期并扩散了,如果早半年检查就完全不是这个样子。估计,只有三到六个月时间了……”后边他在说些什么我就听不见了。我只是拿着纸巾揩眼泪,觉得怎么也揩不完。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我们平时对母亲忽略得太多!如果,我们能经常带她检查下身体,如果,我们能在她喊不舒服的时候不管她怎么固执也要把她强行带来诊治的话,也许就……而我们太大意了,或者说是太一厢情愿了。我们总以为父亲走得早,母亲就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我们就连想都没想过会出现这个结局的!当年父亲病时因为家贫,因为年幼,我们无法阻止父亲远行的脚步,可如今我们不再贫苦不再年幼,却依然还是无法阻止母亲即将远去的脚步!天意乎?人事乎?我已经没有了答案,只有不争气的泪水不停地往下掉着。末了,我对卢主任说:我要走了。卢主任说:把眼泪揩干净!我说,知道。

我没有进病房而是直接进了洗手间。我用自来水冲了又冲,却依然冲不尽流出的泪水,刚冲尽,想起母亲的点点滴滴,想起她进医院前搁在家里给我女儿没有打完的毛衣,想起当年我在师范读书时她风尘仆仆赶来探望我的情形,想起她在园子里劳作时有些疲劳又有些开心的笑脸,想起她坐在走廊里就着天光纳鞋底的模样——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即将会从眼前消失而不能再拥有了,我又怎能不肝肠寸断,泪如雨下呢?

就这样想了又想,哭了又哭,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眼泪,觉得该去病房了。可就在走去的途中,我的眼泪又莫名地掉了下来。我是走不进去了……我站在楼梯口的阳台上,又开始拼命地揩眼泪。楼梯口上不时有人转过头来看我——他们又如何能理解一个即将会成为来无着落、去无遮拦的女儿的悲伤呢!楼外下起了细雨,我在阳台上来来回回地走,我做着深呼吸,我反复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母亲依旧安康,她依旧会扛着锄头顶着夕阳从田里走回来,她脸色红润,她笑容惬意……我向阳台下望去,只见卢主任正下班回去,他抬头也看见了我,看见我依然凄惶的表情,我的泪水又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忽然想起母亲的输液快完了,她是没办法自己去喊护士的,如果这一刻我不能回去,她该是怎样的着急啊!何况我出门前并没有跟她说要到哪里去。我必须要在这一刻控制好所有的眼泪,并且还不能有眼红的痕迹。怎么办?怎么办?站在这里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我就向雨中奔去。我在雨中穿梭,任凭雨水打湿我的头发、眼睛和衣服。如果眼前是一条无边无障碍的路的话,我甚至可以就这么一路狂奔下去而不回头。可满街的车水马龙,阻碍了我仓皇的脚步,满街的人声喧嚣,淹没了我心底的呼喊……

我漫无目的地奔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而又要回到哪里去。母亲的输液快完了,母亲没办法喊护士,母亲正焦急地等着我回去,我该怎么办呢?前面有一个水果摊,我下意识地走上去,给母亲称了点龙眼,任老板装好,称好,我连称都没有看,我不敢看,因为眼里还有泪水。我提着龙眼,赶紧往回走,唯恐稍微一回头都会让我失态在这个陌生人面前。

走近病房时,我猛地擦干眼泪,咬紧牙关,深呼了几口气,低着头走了进去。母亲正安详地躺着输液,液体还有一小半。我一走进病房就自己说开了:外面的雨水好大啊,我去书店买书了,可惜书没买着,一转身外面又下起雨来了,我的身上都淋湿了……边说着边装着找东西的样子,就是不朝母亲的眼睛看。好在母亲也听信了我的话,没有多问什么,我于是就欣慰了。我顺手拿起一篇我没有读完的文章,问母亲:我读到哪里了?母亲指点着,我就又开始大声地读起来,母亲就又开始不时插上几句……

母亲,如果可以,我为您读一辈子的文章!

……

后记:这是一篇母亲病中的实录。就在实录后的三个月,母亲永远离开了我,留给我无尽的遗憾和无尽的哀伤,因为她还六十岁都不到!时隔四年后的今天,我将这篇实录整理出来,用这种最真实疼痛的方式来纪念我那已远在天国的母亲。除此以外,我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方法让我去感受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