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行军路

盛夏的季节，骄阳似火。坐在办公室宽大的落地窗前，沐浴着中央空调带来的丝丝凉意，舒适、惬意。沏杯浓茶，看热气顺着杯子，氤氲环绕，香味盈鼻。举目四望，远处，一列火车在疾驰，马路上，车流不息，行人稀少。这时，一辆辆绿色的军用卡车映入眼帘，车顶蒙着棚布，后面敞开，里面坐着年轻的士兵……我意识到，这些军人，又在训练或执行任务，就像当年着绿军装的自己……

那是1996年的7月，军校临毕业，我们在野外体验了一堂难忘的《军事地形学》现地教学课。

身着迷彩服，我们中队36人，分乘三辆军用卡车，一路疾驰。坐在车厢，顺着后面敞开的棚布向外张望：夏日的太行山，远远看去，竟然没有太多的绿色，连绵的群山上，呈现的是一片苍凉，裸露的岩石旁，稀稀疏疏地长出几处野草。山路弯弯，曲曲折折，一座座山峰、一处处高压线杆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在剧烈晃动的车上，我和同学们手里捧着1：5万的高精度军用地图，在现地对照，标定目标。尽管山路颠簸，坐在车上翻肠倒肚、头昏脑胀，却也不敢丝毫马虎。这样行军，教官会让随时停车，从副驾驶室下来，喊着我们某个人的名字，现场考核：某某，你说说，我们现在走在哪里，离0801号高地多少公里，在地图上如何标定……并根据回答情况，即时打分。

终于看到大片绿色，树木葱郁。眼前不禁一亮，教官示意我们下车，聚在一起，明确任务：我们按各自乘坐的车分三组，依照作业要求，到树林里按照地图标示的位置，找到目标，记下特征，然后徒步行军三十多公里，翻过几座山峰，四个小时后，相聚目的地。

时间紧迫，抓紧行动。我们每人除了随身带了一点干粮、一壶水、一个望远镜、一个指北针、一张军用地图和一支没有配发子弹的手枪外，别无他物。炎热的天气，不走动都是一身汗。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任务，也绝非易事。我们小组分工，分散行动，在密林中，一颗倒着的枯树杆底下，找到一个玻璃瓶，打开，里面有一张纸，上面写着数字代码。

找到目标，我们一路急行军，赶往聚集地，生怕耽误了时间。山路崎岖，烈日当空，一会儿，全身湿透，口渴难受，水源有限，不能狂饮，只能抿口水，继续前行。行军路程，蜿蜒曲折，需要不断地用指北针校正方位，尽量沿着目的地直线前行，一会儿翻山，一会儿下岭，关于沿途的风景，几乎都没心思欣赏了。

终于按时间顺利完成任务，到了聚集地，我们一个个累的快虚脱过去了……

军校毕业，被分到塞外大同，当排长。那个世纪末年的冬季适应性行军训练——俗称拉练，也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冬季的大同，寒气逼人，正好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呵气成冰。塞外的寒风，吹起来，呜呜地叫，象饥饿的狼吼，吹在脸上，如刀割。就是在天气最冷的时候，适逢下雪，上至部队的首长，下至普通一兵，除留守人员外，全部参加拉练：计划自大同以北，行程近四百公里，用时约一周。出发时，我与其他战友一样，身着棉衣、着棉鞋、戴棉帽，冒着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唱着豪迈的军旅歌曲，随着部队上路了。

行军路，蜿蜒曲折，一会儿爬积雪的坡，一会儿涉冰封的河，一会儿穿干枯的树林，一会儿过偏僻的乡村……

我们随身携带轻便武器，战士扛着冲锋枪，军官挎着手枪，除了营职以上的干部外，我们都背着行军背囊，徒步行进。背囊里装着棉被、褥子、军大衣，雨衣（防潮用）等生活及宿营用品。在冰天雪地里走着，刚开始，觉得挺冷，耳朵像刀割似的生疼，甚至失去知觉，可走着走着，全身便热了起来，由于负重几十斤，后背贴身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连头发都被汗水洇湿了，棉帽也戴不住，只好用手拿着。如果累了，停步休息，身上的热气立刻散尽，湿透的内衣更加冰冷。

到了吃饭的时间，在野外，点起一堆火，大家围坐取暖御寒，却也只是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摇摇随身带的军用水壶，听不见水响，岸然已冻成了个冰疙瘩。实在渴极了，捧一块干净的雪，来解渴。

行军至天黑，夜间休息，借宿村里的学校抑或是老乡家里。老乡热情有加，烧热土炕，端来泡脚的热水，这时脱鞋一看，每个人脚上都磨出血泡，我也不能幸免：脚上的几个血泡，形状大的如核桃。为了不影响第二日行军，我们要用随身带的缝衣针，挑破血泡，挤掉血水，必要的时候，还要往血泡里穿一根头发或缝衣细线，一端露出血泡外面，便于行军时，摩擦出的血水能顺利导出，这种做法，是经验丰富的老连长讲的。

而我却对此法没当回事，没有照此做，拿出剪刀，就把脚后跟那一圈鼓起的血泡全剪掉了，顿时鲜红的嫩肉触目可见，晚上睡觉时，血泡处一挨床铺，疼得钻心。

结果只能是自作自受，再行军时，脚一挨地，疼痛难忍，只好一跛一瘸得行走了。行军途中，遇到情况处置时：比如穿越炮火封锁区、进入生化区等，我们还要按要求作出相关的战术动作：匍匐前进、曲折通行、迅速戴上防毒面具、快速消洗……

我做的这一切都很费劲，营长来了，看见了说，不行就坐车走吧？！

我摆摆手，谢绝了领导好意，说，我能行。咬咬牙，一直坚持到最后，直到走完行军路。

在此以后的日子里，十多年的军营生活中，类似的行军也有过好多次。这，行军路上的艰难、曲折，军人的吃苦、奉献、磨炼、乐观和面向未来的强烈使命意识，已经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