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辣椒

余晓荷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07-27 18:26 责任编辑:微雨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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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生活气息很浓的文字,读来饶有情趣。在作者的文中,生活,多了辣椒这一味,变得那么有滋有味了。“我看见自己变成父亲了。想笑,又悲伤。秋风一季一季的,收割了多少人的父亲啊”——这样的文字读来也让人感动。

在超市看见秋辣椒,知道夏天已移步到秋的门槛了。买了半斤,又拿了一把韭菜,回家炒辣椒瘪吃。

秋辣椒就是辣椒的最后一季,炎炎夏日后,辣椒不再丰满了,味道也清淡点,小小的辣椒薄皱的皮挂在辣椒禾上,有虫眼的还黄不拉叽的,秋风一刮便无声落地。辣椒禾连根拔了甩在地里,留着种菜时遮风挡雨,烂掉了就当肥料肥下一季菜苗。辣椒一个个扯了,直接在菜地边寻块石头,“噗通”“噗通”挨个拍,拍完了抖抖沙捡在篮子里,在溪水里拿手来回和和洗干净了,回家时锅烧红了油浇上了洒入辣椒大火炒,炒得辣椒青扑扑的香喷喷的,加盐加切成寸把长的韭菜,出锅!铺在盘子里,碧绿清亮!吃到嘴里,脆香软辣!辣椒是辣椒的味!韭菜是韭菜的味!都是年少时的味!

父亲每年都种两种辣椒——狗尾巴椒和灯笼椒。狗尾巴椒尖尖长长地绕着圈地长,闻一闻就打喷嚏,切的时候,一不小心手就辣得火烧火燎的,浸在冷水里泡半天才舒坦点。要是揉到眼睛上,那就倒霉透了,眼睛红红的眼泪横流怎么睁都睁不开。炒蕹菜、炒山芋爪、煮鱼时放一点,辣火火的,够味!或者串起来挂在锅灶庙里,烧牛肉、炒咸菜、做火锅时随手拽几个,又好看又省事又入味。

灯笼椒胖墩墩的,一楞一楞的皮厚肉实,适宜烧辣椒瘪吃。从菜园里按口味挑嫩的或老的摘,回家铺在地上,棒槌挨个敲,敲一个“噗通”一声,辣椒籽蹦得老远,鸡和鸭扑闪着去啄,“叽叽喳喳”地吵得昏天黑地。用筲箕把辣椒装起来,在河水里摆摆,辣椒籽漏到河里,鱼虾跟着辣椒籽跑,拽得辣椒籽上下翻飞,像玩狮子灯样的。肥肉烧得油滋滋的卷了皮,放入辣椒,一阵浓烟般的热气扑面而来,用铲子挨个把辣椒打扁,“噗嗤”一下,“噗嗤”又一下,辣椒迅即地结了焦黄焦黄的面子,像年轻女孩脸上的红晕,突然地就飞了来,让人心里软软的心动。放上醋、蒜子、酱、盐,潽点水盖上锅盖,小火慢慢烧。

烧好的辣椒瘪装在大碗里,亮光光的肥嘟嘟的,吃起来满嘴流油,实实在在。父亲说,什么东西和“老猪”为伴都好,到喉咙眼不打弯顺溜溜就掉下去了。父亲吃东西是农民式的,豪迈而粗犷。父亲就是农民,吃饭、喝酒、做人、做事,都是。一眼看到底的透彻干净!

灯笼椒老了皮厚辣味重,做辣椒瘪不行了就蒸辣椒酱,切成细丝装在蓝边碗里,撒点小虾米或豆腐丁,舀上几勺蚕豆酱盖在碗头,放在饭锅上蒸,饭好了辣椒酱也好了,白白的米汤浮在碗里,浇上一小勺油,洒点葱花,拿筷子拌拌,浓烈的酱香和着青椒的鲜辣、米汤的原味都一股脑地往鼻子里钻,嗓子里“咕咚”“咕咚”地咽口水,肠子就不听使唤地“咕噜”“咕噜”地叫,拌酱的筷子舍不得放下来,含在嘴里“吧唧”“吧唧”地舔,忍不住就拿起碗盛上米饭就着辣椒酱拌饭,那个香啊,就是枪顶在脑门上也得等吃完了饭再撂筷子。

父亲喝酒时喜欢挑里面的小虾子和豆腐干吃,一口一个,远远地扔,一接一个准。吃饭时拿勺子舀辣椒酱拌饭,一碗接一碗的,揉饭团样的往嘴里扒,边吃边咂嘴:透鲜的!大丫头来点,小三子来点,你妈妈也浇点辣椒酱……父亲说归说,要是我们一下下地舀,父亲就拿大人的威风压我们,筷子掉过头就敲我们的脑门:辣的东西少吃点!你们都是小嫩胃,烧坏了不好!接着就把碗里的饭直接扣进装辣椒酱的大碗里,吃得身上那个汗啊,满背心都亮晶晶的,大手巾随手一抹,马上又“呼呼”往外冒,脸上的汗珠雨水样的往下滴,有些“啪嗒”着滴到桌子上,有些到了鼻子尖要落不落的当口父亲就适时一抹,每次都很准!那时候就和弟弟私下里盘算着:等我们长大了,也像父亲一样,吃辣椒酱拌饭想吃多少吃多少!孩子要是抢也给他一筷头!

我和弟弟都长大了,父亲却老了。父亲几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做完手术后,身体是一落千丈,辣椒啊酒啊都不能再沾了。术后恢复的日子里,父亲看见我们吃饭就躲得远远的,有时自顾自地生闷气,说:样样都好好的,怎么就吞不饭呢?!有时又意味深长地感叹:你们能吃的时候多吃点,能吃是福啊!有时又自我安慰样的自言自语:人跟庄稼是一样的,收一茬才能再种一茬……

父亲再没有年轻时喝酒吃辣椒的那份热烈和豪迈了。父亲柔软温和、疲惫忧伤了。父亲是真的老了。有时感觉,父亲就像辣椒样的,在秋风里瘦了薄了软了,可还是辣椒的味!有时又感觉父亲只是父亲,这辈子唯一的父亲。

此刻和儿子就着辣椒瘪吃饭,儿子不停地伸筷子,我也想学着父亲的样,吓唬样的给他一筷头,又舍不得,于是就学着父亲的口气教训他:少吃点,你那小胃是嫩胃,吃多了不好,烧胃。说着,就把碗里的米饭直接扣进装辣椒瘪的盘子里。

我看见自己变成父亲了。想笑,又悲伤。秋风一季一季的,收割了多少人的父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