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还是“拾起”?
作者经过的年代经过的世事曾给予他许多感伤,但同时也见证并帮助了成长。时代的背景无人可以改变,但是内心的操持属于自己。该忘记时放下,该记起时挂在心头。人在生命中总有许多遭遇,但也不免要在困难中坚持挺立着前行吧!
记得40多年前,我正在一个偏僻的小县城读中学,姑母来信,说在成都五桂桥的母亲坟莹因国家征地建车站,已作为无主坟被推倒拆毁,她听到消息后赶去,五桂桥一带早已推平,到处白骨累累,根本辨别不了原貌,更不用说找到母亲的坟茔和遗骸了。
我看了信以后心里非常悲伤,记得连续夜里做梦,梦见母亲。母亲似乎正在给我们读《格林童话》,但内容似乎又在讲述济公活佛惩恶扬善的故事……而周围都是松树,马尾松。松林里雾气腾腾,母亲的面容时隐时现,有时模模糊糊,有时有十分真切。梦醒后,心里沉重得很,总觉得被一窖大石头压在里面爬不出来。想母亲去世不过五年,俗话说“十年拣金”,拆坟的时候可能尸身都还未化罢。而我们一家自母亲去世后也凄凄惶惶来到父亲教书的小县城,就再也没有过问母亲的坟莹了。在我的记忆中,我们从来就没有回过成都为母亲扫墓,祭奠过母亲。而这五年是大跃进、大炼钢铁紧接三年大饥荒,四川饿死—千万人,父亲也因水肿病险些死去。谁还记得入土为安的母亲呢?
想到这些往事,我便在上物理课时默默写下了一首小诗《孤魂诉》,诗句借母亲之口,怀念和寻找自已的儿子,寻找不到,便凄凄惨惨叙述那孤苦伶仃的心境。诗还是草稿,写在物理作业本上,谁知第二天,我们的语文老师,学校党总支副书记便找我谈话。她说了很多,我只记得她讲诗及人,讲到诗歌应是“旗帜和炸弹”,是鼓舞人民、打击敌人的武器。同时,她还背诵了马雅可夫斯基的阶梯式长诗《列宁》。这时,我抬起头来看着她,夕阳从办公室的玻璃窗中透过来,把她的头发映成金黄色,她的眼晴望着窗外的夕阳,显得朦胧而又柔美,似乎忘掉了我这个学生的存在,自顾自地沉浸在诗歌的意境中……
等了好一阵,她才从马雅可夫斯基的诗中回到现实来。她拿出我的《孤魂诉》,看似无心却象有意地说:“你这首诗幽怨悲凉,有点象为地主阶级招魂一样……”我一听,如五雷轰顶,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后来,当我结结巴巴地将写诗的意图、起因向她讲诉清楚后,她沉吟了半响,叹了一口气,然后让我上课去了。
后来学校开大会,校长谈到“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时,提到有学生写格调低下的诗歌,是“资产阶的精神贵族”……当时许多同学都知道是我了,他们大都不愿和我来往。我只能泡在图书馆里,沉浸在俄国、法国的世界名著中,沉浸在三十年代新文化的名著中……短短两年时间,我基本上人读完了学校图书馆里的那点名著!现在回想起来,这也是难得的机遇啊!
文革初期,狂飚突起,社会上抓了许多牛鬼蛇神,常常串成一排在各单位和街头巷口批斗。我记忆最深刻的是我的语文老师。她作为学校党支部副书记。是当然的保皇派、走资派,她也被红卫兵揪斗。记得在县城大十字口,她的保皇狗牌子虽然没带,但颈项上却挂着狗骨头和破鞋,满头秀发上吐满了唾沫和口痰,而且当时正怀孕,挺着个大肚子。红卫兵小将却还要将她弄到高板凳上。虽然她批判过我的诗有“资产阶级精神贵族情调”,我也心怀怨恨,但看到这—幕,怨恨瞬间化作悲悯!
我想-个人、一个女人、一个怀孕的女老师……她的人格到哪里去了呢?记得她讲文天祥的《正气歌》时,语重心长地强调“士可杀而不可辱”!但在那种时候,那种地方,那种环境中,造反派红卫兵不杀你而辱之,你又有什么办法?若你真要脸面而自杀,自杀便是“自绝于人民”,岂止自身毁灭,还要祸延身后,影响家族及子孙。仔细想来,此时只能不要脸面,辱丧人格的活着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呜呼,这真是强迫一个人活在灵魂的地狱里!
谢天谢地,十年文革浩劫终于过去了。我大学毕业后分回母校任教。校长立马安排我上提高班的语文课。作为新手,我感到诧异,也怕担当不了这副重担。校长却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颇有信心地说:“主任推荐的人绝对没有错,好好干……”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语文老师已任师培中心主任,就是她向校长推荐我的!光阴荏苒,几十年说过去就过去了。我和我的语文老师经常见面,尤其是业务上的联系特别多。不管是新的教材研究;还是论文参考;不管是外出培训;还是示范教学……她对我的要求总是想尽办法满足。每个月,我都会按时收到她寄来的《师培通讯》,那怕是我调出学校转行到新闻单位……
我们经常见面,我们从不提过去,但过去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却真正是铸就我们特殊的师生关系的基础啊!但我知道那是一道道伤疤,那是任何人都不愿去碰的痛苦回忆……但巴金在《回忆录》中却说过:“忘记了过去,历史有可能重演!”那我们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