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讨债”到几时？

年幼时，家里原本生活拮据，不争气的我又在5岁时害了一场大病。

为了给我治病，家里变卖了所有值钱的物什。再后来，父母四处奔走、求亲告友为我借钱，继而带着我辗转于各大城市的知名医院，直到10年后医治无果，家里债台高筑。望着整日面容憔悴、疼我爱我的双亲，望着日趋惨淡、几近败落的家境，15岁时我主动提出了放弃治疗。

那夜，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父亲不停地抽着烟，我一脸困顿地坐在椅子上。

顷刻，父亲转身，在昏黄的光晕里递给我一张满是热泪的脸，父亲喃喃地说：“孩子，你这样放弃了，将来不怨恨爹娘吗”？我满眼噙泪望着日趋苍老的父亲：“你和娘已经尽力了，我不怨恨你们，现在不怨恨，将来也一样”。

就这样，我的病成了父母的软肋。虽然我放弃了治疗，但是父母并没有感到丝毫释然，他们对于我的愧疚和不安在后来的日子里悄然幻化成了十倍、百倍的疼爱，甚至是溺爱。

日子在指间悄无声息地流走，我也在父母极力为我营造的爱的氛围中慢慢成长。印象中，家里的脏活、累活是不用我沾手的。贫瘠的年月里，好吃喝、好穿戴也先是尽着我的。和同龄的孩子相比，我很满足，但并不快乐。

我的不快乐主要缘于当时来家里讨债的人。那时候，为了给我看病，父亲借遍了所有的亲朋和乡邻。我清晰地记得当时家里的抽屉里放着一本布满油渍的册子，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父母所借下的债款和日期。看着接连来家里向父母讨债的熟悉的和陌生的面孔；看着唾沫星子下唯唯诺诺、连连抱拳的父母，我的心底油油地升腾着一股无名的酸楚，同时瘦削的脊背上也随之多了一包无形却沉重的东西。再后来，我才明白我身上背负的是父母无私广博的爱，更是我欠父母的“债”，并且发誓将来要好好的孝顺父母、报答父母，好好地“还债”。

大学毕业后，我在县城的一所高中任教。

偶然和一位学生家长交谈时，她说她孩子在学校平均一个月的花销要在700元左右。这个数目相当于我在县城超市当售货员的妹妹的一个月的工资。她还说孩子在家里什么活儿都不干，连袜子也不会洗。逢周末，她都会先放下手中的活儿，然后坐公交车来到学校替儿子洗衣服，洗完后又匆匆坐车回去料理家务，隔三差五还会亲手做点好吃的给儿子送到学校，但是儿子并不理解作母亲的苦心，但凡有满足不了他需求的时候，就对母亲斥骂或者乱摔家里的东西。说到痛处，这位母亲竟流下了眼泪，生生地说：“摊上这么个孩子是我前生造的孽，我欠他的，我每天都在还债！在他3岁的时候他爸爸就不在了，我疼他爱他。结果就成了这。造孽啊！”

送走了这位母亲，我独自回到了办公室，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回味着方才和她的谈话。忽想起在一张报纸上看过这么一句话：父母是还债的，儿女是讨债的。不觉得又幽幽地想起了家中佝偻了脊背、花白了头发的父母，一阵酸楚从心底暗暗袭来，顿时我泪眼婆娑。

次日的班会上，我一脸凛然地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五个大字：讨债和还债。在这节课上我再一次给学生们讲述了我幼年时目睹“讨债”的酸楚和觉悟，以及我成年后虔诚“还债”的决心和行动，并且旁击侧敲、自然流畅地把昨日和那位母亲的谈话融入了进去。

讲台上，我一边讲述一边流泪。

迷蒙的泪眼中，我觉察到不少同学眼睛都湿漉漉的，但是泪水最多的要数昨日那位母亲言及要还他“债”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