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烟火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一直孤僻，或者与人少往来，当我时常走过小区，一直只用微笑与邻人打招呼的时候，他们居然说我不食人间烟火。

之于他们的说辞，我更愿意理解成我的孤单和与他们那时那刻的格格不入。我知道我一直生活在红尘俗世里，我明白我身上沾染着尘世烟火的气息。我喜欢这样的气息，它时时给我安稳、从容和无比的温暖。

譬如我居住的这个小区。晨曦里，便有老爷爷着整齐而纯色的太极服在公园的空地上摆开了架式，斯条慢理地打着太极，少时就来了他的同伴，爽朗的笑声过后，是整齐的一招一式；那口古旧的井是当初小区管理处实在拗不过婶子大妈们的要求而留下的，此刻早已经成了她们浣衣最佳的去处，嘿嘿提水声、哗哗倒水声、细细碎碎的刷衣声、清脆的捣衣声，夹杂着她们或兴奋或平淡的拉家常，使平时这个偏僻的角落，成了清晨最热闹的所在；步履匆匆的年轻妈妈拉了宝贝的手，坐在门口的早点店里，一边喂着孩子，一边看着手表，说着快迟到了快迟到了，宝贝快吃；更有那临时的菜摊上，诸如鲜嫩的白菜、活蹦乱跳的小鱼、红通通的西红柿，总会吸引一个又一个左邻右舍，他们听着小贩们或吹嘘或介绍，偶尔也来一次调侃或还价……

这些就是生活的场景，它让我如此亲近，每每经过这些，我便会放慢我的步伐，隔着或远或近的距离安静欣赏，尘世的滋味，便是这般的平实安稳。

我不会烧菜，如果时间允许，我还是喜欢去小区不远的菜场看看，什么也不买，只看看。偶尔，我也会选某个休息日陪着婆婆去转悠。婆婆的菜经非常的精辟，她知道这菜是不是隔夜的，那菜有没有喷洒过农药，这鱼是塘里还是江里的，那鸡蛋是自家的还是放养生的，这些话题，虽然琐碎，却分外有趣。菜场里有很多菜农是附近乡村的，他们有的用畚箕担来，有的用独轮车拉来，用三轮车骑着过来的算是最轻松了。于是我会看到青菜叶子上还闪烁的露珠，我会看见芋艿上依旧新鲜的泥土，那些鱼虾必定是他们刚从灵山江或那些沟渠里抓上来的了，浮在上面的泡沫掩隐着它们活蹦乱跳的姿势。

此刻，一定有他们最热情的招呼声和介绍声，他们向我们招着手，和我们搭讪。可是我们的眼光，早已经越过了他们的身影，眼睛直直地盯在那些新鲜的蔬菜上。你见过躺在古旧的竹篮里的南瓜藤了吗？葱绿的叶子，缠绕着的藤蔓，偶尔的一两个小南瓜，它们的身上还有朦朦的细毛，探手去摸，麻麻的；你见过还带着刺的黄瓜吧？那你可看见它的头顶上，此刻还有一朵羞涩的小黄花？我不感恭维很多人爱吃的香菜，我总是以为它是小芹菜，那嫩绿的叶子，那纤细的茎，却有浓郁的气味，婆婆告诉我那叫芫荽，可用于感冒风寒食欲不振。于是某个感冒的日子，我便硬生生地吃下了香菜烧面条，一身大汗后感冒真的绝尘而去了。

这一道道风景便是我走过的生活的画面，有四季蔬果，有五谷杂粮，有最本真的生活气息。尘世的滋味，纯粹而温馨。

我工作的这幢大楼，位于小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上，它一样充满着尘世烟火的气息。

朝迎日出，暮送斜阳，每日，我在奔忙。当我走进大楼的一瞬间，我依然可以听到空气里飘荡着舒缓的音乐和熟悉的气息。大楼的商业氛围非常浓，不时有三五成群的人们穿越我的视线，投入到他们购物的热潮中去。穿着时尚的姑娘小伙，边走边轻轻说着笑着，那一刻，他们似乎并不是为买什么东西而来，他们只是在这样的喧嚣里作一次热闹的约会，偶尔遇见喜欢的物品，也毫不犹豫放进购物篮；年轻的妈妈抱着她的小宝贝，边走边停留，笑着指一些鲜艳的颜色亲昵地问：宝贝，这是什么？宝贝，漂亮吗？更有年迈的老夫妇一前一后走着，大妈是喜欢看和问的，她总是对着一件新鲜的物品不安分地看着，然后怯怯地问着售货小姐，这是什么，这是什么，那大爷只看着他的老伴，不说话，他的眼里，满是宠溺。这时候，他会任他的老伴看着问着，然后坐在不远的椅子上，静静地等候。

我喜欢看着这些温暖的画面，然后安静地穿梭在人海，回到办公室时候，已经是满满的感动。这时候，我会忘记一些旧时光里曾经的不愉快，忘记曾经的流言蜚语，忘记曾经的争执曾经一些面红耳赤。之于那些已经逝去的时光，我更愿意记住刚才我碰到的那些温暖的镜头，然后选一个闲暇时候，在脑子里，细细重来。

尘世的烟火便是这般安然地包围在我的身边，我如何不去感激生命，这些细细碎碎的片段，一直是我不忍舍弃的温暖。

尘事依旧纷纷扰扰，当夜的帷幔降临，每一扇窗、每一盏灯火里亦有不同的故事，那是个人喜好不同吧。

当搓麻将的声音或行酒令穿越了暗夜，随夜风飘渺而来，我总笑笑，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沉迷在这样的乐趣里。或者我以为这是在浪费某个宁静的时光，他们大可以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但是，什么是有意义呢？工作如此辛劳，生活如此匆忙，可以用这个休憩时候，与三五好友围坐一桌，尽情地“糊”尽情地“碰”，或者尽情地干杯尽情地猜拳，又有什么不可以？这样的声音便是这夜的静谧里少有的喧哗吧？或者还有偶尔从某个窗口传来尖锐的争吵声，掩隐在霓虹闪烁的那扇门里，传来的久违的诸如“那就是青藏高原”高亢的K歌声……

我没有兴致参与其中，我也没有兴致去争辩那些薄于云水的对错，与其如此，我更愿意在这无边的夜里煮一杯咖啡，在那氤氲的芳香里任心事顺指尖流淌，对我来说，夜一直是开在指间的花，娇羞妩媚又清冷孤寂。我会隔着玻璃看窗外缤纷的世界，某些话题，不参与，也不回避，一些时候，只那么安静地选择像一潭古井水那样沉默地存在。

红尘中，流年已经偷走了我的痴狂和浪漫，生命的印记里却多了旧日的繁华，多了飘飞的落叶，也多了丰美的故事。偶尔，我也微笑着旁若无人般生活，天真地落泪，忘情地投入，我从来都在有尘世烟火的路上，路过花，路过月，路过斜阳……

而你，我知道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夜太长时，你会在它的尽头等着我，笑着看我，然后对我说：宝贝，我一直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