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坟沉思

岳飞，对于这位有孙子一样的军事才能，屈原一样的忠君爱国之心，项羽一般的勇敢，诸葛孔明一样的谋略，魏征一样的刚直，但在政治上又有韩信一样遭遇的悲剧人物，心仪已久，早就想亲睹其在西子湖畔的长眠之地，在江南水乡秋阳明丽，一派丰收景象的时节，总算如愿以偿。

如今的岳坟牌坊精巧，殿宇巍峨，红墙逶迤，绿树掩映，游人如织。但在八百五十多年前（公元1141年）的农历腊月廿九那个月黑天高的寒冷冬夜，这里却是西湖西北角上一处布满荆棘、人迹罕至的荒滩野岭。就在几个时辰前，当杭州（那时叫临安）城还沉浸在除夕的灯红酒绿之中时，人们当然不知道，一代抗金名将岳飞、岳云父子却在同一时刻以谋反罪名被当时的"最高法院"执行了死刑。待夜深人静，他们的尸体被几个生前的老部下冒着被砍头的危险偷出城外，草草收殓在栖霞岭下一堆螺蛳壳内。历史在这天被秦桧夫妇、张俊、万俟卨四个奸人无耻地倒写了。当然，历史也没有忘记赠予这伙颠倒黑白的刀笔吏一份丰厚的报酬，这就是把他们反缚双手，让其日夜跪侍在岳飞父子墓旁，任人唾骂千古。

献殿内，岳飞身着甲胄的高大彩绘塑像正襟危坐，充满浩然正气。四壁上的"岳母刺字"、"教场苦练"、"收复建康"、"攻克唐、邓六州"、"挥师北伐"、"郾城大捷"、风波亭冤狱"等壁画生动地浓缩了这位英雄短暂而壮丽的一生。看着墙上的历史画面、陈列室的实物、岳飞的生平事迹，以及他手书的那四个龙飞凤舞、笔力遒劲的"还我河山"狂草大字，我的思绪在翻腾，一个问题在脑海里索绕，：难道这出千古悲剧的上演是必然的吗？

以后来的许多人的眼光看，岳飞简直够得上一个“傻冒”。比如，人家高宗元子，你作为一个外臣，却老是爱管闲事，几次劝人家立嗣，这不是在戳人家的痛处吗！什么意思？再比如，翻开历史，多少皇室为了争帝夺位，拭父杀子，坑兄灭弟，骨肉相残，血溅宫帏，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康王赵构觊觎帝位由来己久，早在金兵进攻汴京时，皇上让他去搬兵，他却有意观望，坐等京城沧陷，父兄徽、钦二帝被掳往金国，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个机会，南渡到杭州当了个偏安皇帝。赵构本来就担心，那被掳到北方的二帝老也不听说死，说不定哪天还会突然被放回来，自己没准还得靠边站，偏偏你岳飞不识时务，天天领着一班人叫喊“直捣黄龙，迎回二圣”；还几次三番破坏朝廷煞费苦心制定的和议决策，当面给我不好看，惹得人家金人老大不快；更气人的是，你还在那首《满江红》歪词中叫嚷什么“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收拾个屁！岂不是连我也一起收拾了，分明认为我这个拣来的皇帝不称职嘛！更叫人寝食难安的是，你岳飞鬼精灵，24岁参军，32岁封侯，今年才39岁，便由一个出身农家的九品小官升到当朝正一品，再打胜仗还拿什么封你？眼下，你又掌握着朝廷七分之五的军队，先不说你解放了全中国，二圣回来，我得玩儿完，退一步讲，如果哪天你突然心血来潮，受人撺掇，也学起俺赵家老祖宗匡胤先皇黄袍加身的故事来，我八成还要脑袋搬家！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不能再让你岳飞活在这个世上了，偏安有什么不好？和议有什么不好？金、宋平分天下，各当各的王，井水不犯河水，何需你岳飞在中间搅和……

所以，对岳飞来说，收复失地，等于自掘坟墓，打胜仗越多，功劳越大，挨刀的理由就越充分。因此，当郾城大捷，官军直逼汴京，准备渡河全面反攻时，朝廷一天连发12道金牌逼他退兵，就是必然的了。

岳飞是被赚回来了，但如何处置却让赵构伤透了脑筋。岳飞可不是一般的草民，他跺一脚，半个中国都得摇晃。像他这样深得人心的大臣，突然被关起来，朝廷必须有个说法。赵构毕竟是乾纲独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好，用大刑伺侯。你岳飞倒挺嘴硬，掉了几层皮就是不吐一个字。其实，你招不招并不重要，只是给你定个罪名才好办，免得那么多人到处嚼舌根，说我猜忌刻薄，容得有功之臣。那不行，那不等于成全了你的忠直！对，就说你拥兵自重，心怀二心。你不承认也不要紧，根据你现在的情况，说自己无谋反之心，谁相信？就算我拿不出事实依据，但这种可能性（莫须有）总还存在吧！有这一条就足够了。

现在人们提起秦侩，都恨得咬牙切齿，骂他害死了岳飞。“人从宋后少称桧”。桧树本来是一种珍贵的木材，只因秦桧用它取了名字，后人再羞于用这个宇了。据说，连今天人们吃的烩菜的“烩”字亦与秦桧有关，意思是把他一口吃下去才解恨。其实，如果把岳飞的冤狱全记在秦桧帐上，有点冤枉。因为秦桧仅是具体承办者，高宗才是主谋。早在明代，史评家文衡山在一首《满江红》词中曾一针见血点到这问题：“……最无辜，堪恨更堪怜，风波狱，岂不惜，中原蹙，岂不念，徽、钦辱。但徽、钦既返，此身何属？千载休谈南渡错，康王自怕中原复，叹区区奸桧亦何能？逢君欲！”高宗岂不为中原陷于敌手、父兄被俘虏而痛心难过？但徽、钦二帝回来，自己怎么办？秦侩不过是能体察赵构的苦衷，并能迎合他的心思，并代他“忍辱受过”的忠实奴才罢了。

在岳庙的西侧院，岳飞父子的墓静静地立在青松翠柏之中，墓前香烟缭绕，人们纷纷祭祀、怀念这位民族英雄，叹息他的不幸遭遇。墓的东侧，秦桧、王氏、张俊、万俟卨四个奸臣铁像双手反缚，面向岳坟而跪。有感于这桩千古奇案，遂赋诗一首：

含恨终天岳武穆，

后人凭吊感慨多：

赵构君臣皆豚犬，

为谁收拾旧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