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

正如龙应台女士的一段话：“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了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不断地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行……”

公公心脏严重衰竭，在医院里最后几天，他总是不停着惦记要回老家，不断重复交代老公和我：“要在老家后山我们家龙眼树边修坟墓，要记得每逢节日多带点东西回去看看他……”老公压制心痛着边点头边安慰他“你不要说话了，只要安静休息治疗几天就会好的。”

渐渐他的嘴不能言语，他的手不能动弹，眼睛不再传神了。他的手臂上、胸前还连着机器，机器支撑着他的心脏跳动。尊重生命，我们满怀无奈掩制悲切的心把他送回老家，一到老家的厅前，老公抱着他佝偻的身子，附在他的耳边轻声的说我们到家了，他费劲着睁开那双疲惫浑浊的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的微笑，半闭的嘴巴蠕动着，用眼睛的余光扫下围在周围的亲人，头突然就低垂到胸口，脸上只有安详，一种解脱的神色，就这样带着留恋离开了……家人围在他身边悲痛的哽咽着、哭着，婆婆更是趴在床边是如诉如泣。我没有哭，只是注视着他，注视着他的离去，狠狠的想记住他此生最后的容貌。我在想，想和他相处中苛苛碰碰，如果还有机会让我再度照顾他，哪怕是最后一次机会，我会做什么呢？我会买很多油条、油饼给你吃，不再因为你生病了不让你贪吃油腻的东西；我会用更多的时间来做好吃的饭菜来喂你吃，哪怕你又不小心被鱼刺梗住，我依旧会帮你从嘴里拿出鱼刺，不厌烦！我还会因为你不讲究卫生而边收拾边数落你；我更会因为你沉溺六合彩和你生气；我还会留恋我下班回家时看到你们盼我平安回家的笑脸；我还会因为你瞎折腾婆婆而气愤；我还会喜欢每次和你生气后，看你展开不好意思的笑脸对我说；“不生气了，是我错了。”……现在才明白亲人走后的心痛是“子欲养而亲不在”呀。

佛经的涌声响起了“南无阿弥陀佛”……请来家乡流行为老人送终的“阴戏”开始了，我们将他收拾的很干净，一层、一层的为他穿上寿衣，穿上鞋袜，戴上帽子，衣袋里我们塞满了冥币，纵容他继续迷恋六合彩，只要他走的不寂寞！让他清爽的躺着，虽然只是一具尸体，但还是感觉他是那么亲切，多希望他能翻个身，咳嗽一下……我们用他平生最爱的莆仙戏声中让他的魂安息下来，我们依照家乡最繁杂、最古老的方式“孝子贤孙三步一拜”“孝女哭父”“观音招魂”“极乐世界”等迷信活动来送他上路。

公公灵前长命灯烧完了，他完成了他的人生旅程，灯光还留在我们的心里，陪着我们继续旅程。当灵柩沿着轨道慢慢的向电炉滑行，老公和我深深跪下，眼泪决堤。亲人们都用深情的目光悲痛的声音呼唤着他，使劲的洒一杯杯清凉的水，祈祷他的灵魂在烈火中平安远行……

老家的老人们坚持我们要用那套愚昧、铺张浪费、繁文缛节的方式来送他上路，也是按公公所喜欢的排场来安排他的后事，满足了他们的心愿，我们拖着几天几夜没睡觉疲惫的身心，赢个“孝顺儿孙”的美名。但我更喜欢安静的坐下来，看着老人的照片，用文字来回忆，来悼念他的离去。当老公和我亲手将他的骨灰装入坛子里，用红布裹着小心捧在怀里带他回家，老公和我对视一下，饱含着对生命最真实的尊重，他的一切已刻在我们的记忆中：我们记得他暴躁的无奈、他自私的可爱、他无知的单纯、他朴实的本质，他照片上的眼睛毫不迟疑的告诉我们：他深爱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