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母亲

清晨，还在睡梦中，便给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接过一听，是母亲着急的声音，原来是让我送家里钥匙过去的，她早上出门买菜时又忘了带钥匙，回不了家了。

像这样的事记不清有多少回了，近几年，她的记性越来越差，做事总是忘这忘那，丢三落四的，其实，她年纪也只是刚过耳顺之年，真真算不得老境，想来不禁让人担忧。

母亲睡眠不好，经常夜里失眠，整夜睡不着觉，实在熬得没办法就依靠安定药片，但那药的副作用是明显的，她的记忆力逐渐衰退，精力也总不如以前。可是不吃药，长期睡眠缺乏，本来就无比清瘦的身子愈加孱弱，久而久之那样也终归不好的。

于是，我每次好问她，你为什么就睡不着觉呢？

她说，我也不知道啊，就是觉得心烦睡不安宁。

其实我心底明白，她的失眠是心疾，是源自心理的忧患，吃药是永远不能治愈的。

母亲的出身是非常凄凉的，我外公和外婆去世得早，母亲自小就寄住在她哥家，寄人篱下滋味当然可想而知，缺乏父母的关爱和温暖，养成了母亲孤僻，少言的性格，之后遇到我父亲，父亲以他的宽厚和细心，几十年来一直对母亲体贴，照顾有加，他们也是如此风雨走过，相持相待半生。但是童年的孤独却仍是她内心潜藏的倒影，生活中碰到一些事情她往往先以悲观的眼光判断，总是思虑重重，她首先看到的不是好的一面，一味地直往牛角尖里钻，就反反复复放在头脑里盘旋，枯想，有意无意扩大烦恼的情绪。其实有些事在旁人那里完全可以做到看淡看轻，而她就是放不下，绕不去。

一句话，母亲就是做不到乐观并心思坦坦的生活着。

所以，平日里我遇事一般只会对她报喜而不报忧，有些话说了并无裨益，又何必给她徒添烦恼呢。

或许终是母女，我还是有些似她的，只是在几度岁月冷峻的锋口磨砺下，我终究慢慢改善了自己个性的桎梏。毕竟那样的活着很累很累，乐趣寡淡，当为人生处境的不智。

我和她之间其实也交流淡薄，像别家母女的亲密融洽，于我们之间确是极少，记得小时候，我和她出门，我从未搀着她的胳膊或拽着她的手，现在更是如此。我们之间谁也不善于表达内心的情感，有时甚至有种生疏的感觉，我和她之间可以说的话题也很少，她总是嘱咐我要好好过日子，别只顾着任性。我却常对她说，你别一天到晚劳神考虑那么多事，身体最要紧。除此之外，我们大多时候也就是不咸不淡的说着些家长里短，并无多余温情的絮叨。

今年的母亲节，本来想着买点什么给她送去，但却不知弄什么为好。买衣服，她爱鲜艳一点的颜色，我不喜，所以我以前买的衣服她几乎都是放着不穿，于是懒得再买。买吃的，她胃不好，饮食清淡，吃东西总是诸多顾忌，也不好挑选。给钱，她更是不缺。最终什么也没买，就连一个电话我也没打，但我知道这些她从来也不会在意的，多年来我们已经习惯了这样淡淡的相处。如果有天靠得太近了，反而会有无所适从的感觉。

自从去年我的两个舅舅先后因病去世后，母亲的心忧郁更甚，她见我常说，你看你舅舅们都只活到六十多岁，想必我也挨不了几年了。那表情里夹杂的那缕愁绪和使我心神不安，母亲这些年不知咋的就信命起来，今年一次和她一起去山上寺庙，从不信啥的母亲竟然主动花钱求了张平安符，我不知母亲那天亲手将福带系挂在平安树上时，心中寄托了多少的祈求，她在心里定是默念了无数遍的平安。她也定是将自己的愿望都织满了红丝带的每一处每一寸针眼啊。

有时，想起母亲，我也怀有深深的愧疚之情，骨子里我从来不是个听话的孩子，做事经常独断专行，执意的时候听不进去任何意见，让她为我焦虑，担心的同时，我却没有半句好言好语，我总是太自我的对待身边的人，即使亲如父母，他们亦不能左右我的方向，我给予他们的付出与安慰实在少之又少。而他们现在正一天天老去，我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想起这些我便心软起来，觉得自己日后还是要学会乖巧些才好。但是，这也仅止于一时的念头罢了。

那天，跑去送钥匙给母亲的时候，远远地便看见她站在楼下等我，穿着染着大花的布衣，微弓的身影，几根发丝在风中晶莹，看见我依旧还是那句，我记得出门时拿上钥匙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