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多情空余恨
二十六岁,如花的妙龄。高高的断头台上,最后的一杯苦酒,你一饮而尽。也许,该是解脱的时候了,你妩媚的眼,又一次掠过大唐的烟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告别尘世的最后一刻,诗情,在你的胸中喷涌。可是,你轻启的朱唇又闭上了。你婀娜的身姿态慢慢地俯下去,俯到了黝黑地面上,优雅而从容。你知道,这一刻终将到来,你等它,已经太久。什么岁岁年年,什么山盟海誓,只为多情空余恨!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在母亲温暖的怀中。鲜血,顺着屠刀洒落,如落花缤纷。如雪的肌肤,横陈于屠刀之下,旷世的才情,化做灰飞烟灭。
盛世大唐浩瀚的诗文,记载着你名躁一时的才华,繁华长安喧嚣的尘土,流淌着你美丽多情的传说。鱼幼薇,你款款轻移的莲步,惹来多少王孙公子的轻怜蜜爱;你气若幽兰的才情,令多少须眉折腰倾倒。
5岁始成诵,7岁作诗文,未及及荓,你的习作已在人们口中悄悄传诵。诗童,是时人对你的最高评价。饱读诗书的你,早已将落拓功名的父亲之愿,化作胸中含苞的花蕾。慧心兰质,你是名副其实的一株慧兰。
暮春的午后。绿荫如盖的村庄里,那位名满京华的大诗人来了,来到你和寡母居住的小屋里。破旧、低矮、潮湿的空间,散发出阵阵霉味。慌乱的母亲,提着一双占满污水的缝补浆洗之手,不知所措。大诗人的目光投向你,投向纤眉大眼、活泼灵秀的你。他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忧郁,一丝怀疑。而你的落落大方,一扫他的局促。他说要考考你,你欣然同意。即兴赋诗,落墨挥豪间,上剩之作,力透纸背。从此,你有了一位不请自到的老师,一位送衣送粮的父亲,一位相濡以沫的朋友。你终于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温庭钧。
深秋的落叶,送走了夏天,也送走了你的良师益友。他离开了长安,去了远在天涯的湘阳。而你,情窦初开的心扉里,写满了少女的思念。无数个晨昏,你站在那颗江边的柳树下,眺望远方。可是,远方却从没有那个亲切的背影。泪,苦涩的泪,随着江水一起流淌。秋去冬来,梧桐叶落。萧肃的冬夜里,此情何以堪寄?“苦思搜诗等下吟,不眠长夜怕寒衿……”一首《冬夜寄温飞卿》,少女的幽怨,如泣如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在温庭钧的心中,他这根老干枯枝,岂能配得上你这含苞待放的花蕾。你的美丽,你的才华,让他无法跨越内心自卑的铁栅栏。
是的,情缘早已注定。他,22岁的李亿,温雅端正,前途无量的左补阙。他摘下了你,三月长安似锦的繁花中,最美丽娇羞的一朵。你的诗让他记住了你的名。“云峰满月度春晴,历代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你的才情,你的壮志,你的悲叹,刹那相望的眼神,让他想起,那刻在三生石上,尘封夙世的情愫。而你终于在他盈盈的笑意间,闻到了春的明媚。唢呐花轿里,浓状淡抹的粉黛;温柔乡中,娇喘微微的新娘。在林亭,这个草木茂盛,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你们是不愿羡仙的鸳鸯。是否注定,你流星一闪的幸福,要用一生的情泪去偿还?
谁能敌过,命运翻云覆雨的手。谁能料到,长相厮守的心为何改变了模样?曾经的山盟海誓,终究没能敌过仕途上那顶闪亮的乌纱帽。李亿,这个注定要纠缠你一生的男子, 终于在前妻对你的恶毒鞭打和声声辱骂中,做出了无奈的选择。而这个选择,注定了你悲剧命运的开始。
晨钟暮鼓,木鱼声声。从此,你叫鱼玄机。从此,僻静的咸宜观里,多了一名哀怨惆怅的道姑。从此,迎接你的是一条不归路。花开花落、日月更迭。经声梵音里,蕴藏了你无尽的相思。袅袅燃香中,寄托着你的期盼。李郎,你可听见我的声声呼唤,我不要做道姑,我要做你一生一世,白头不离的妻子。白驹飞驰,春去秋至,你倚栏相望,望穿了秋水,也未盼到那个牵肠挂肚的身影。青灯黄卷,你双眸的湿泪,化作红枫秋月,化作碧草幽径。
没有想到啊,等待会是这样漫长。没有想到啊,李郎!你的消息竟杳如黄鹤,无影无踪。相思已弯成消瘦的冷月,残照我憔悴的容颜,我的呼唤,在这寂寥深寒的道观里,声声碲血。没有传情的青鸟,我只能把渴望与虔诚插进祈愿的香炉,我只能把相思的诗笺抛进滚滚的曲江。李郎!你知道吗,那炉中袅袅的青烟和漂流的江水,全是我对你的思念。
诗书卷墨,桃花闲池落。那些曾经踏歌而行的日子,是否真的已翩然而去?对酒当歌,凌空舞西风。那些油灯轻吟,同剪西窗的日子,是否真的随风而逝?笔依旧纸依旧,青丝依旧,你的情依旧。你颤颤的十指,轻轻佛过古琴。凄婉的音符,如诉如泣。为他吟,为他歌,为他舞,为他泪洒如雨。如果能够换得今生的白头不离,你愿意焚尽容颜,青丝成灰。
三年时光,匆匆而过。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镂空的海誓山盟,化做过眼烟云。雨恨云愁,相思寒灰。残酷的现实,击碎了你所有的梦想。望眼欲穿的等待,终究唤不回那个负心远去的身影。日思夜想的李郎,早已携着娇妻美眷,在烟花三月的扬州,平步青云。
你终于知道,所谓的暂时隐忍,只不过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幌子。“羞月遮罗衫,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冷眼,已把人间真情看破。痴情,早随青烟消逝。从此,你不再是秀外慧中,痴情万缕的贤淑才女,你要复仇,你要绽放,你要做一个艳丽放荡,纵情极欲,享乐人生的女人。只为人生短促,只为相思太苦,只为多情空余恨!
“鱼玄机诗文赐教处”,这面艳旗让多少猎艳的心,欲罢不能。无数骚人墨客,对它俯首称臣。煮酒谈心,品茶论道。谈诗论文,兴致所至。调情说笑,逍遥快活。青春妙龄的你,才华横溢,风情绝代。你的妩媚,你的风韵,令多少裙下客醉生梦死,作鬼也风流。僻静的咸宜观,不再僻静。车来人往,造访者拥挤的脚步,踏平了咸宜观的门槛。
声色犬马,纸醉金迷,依然剪不断,你对的薄幸郎的痴情一片。落魄书生左名扬,被你留在观中,夜夜云雨夜夜欢。只为他的容貌仪表,酷似当年薄幸的李亿。“今日晨时闻喜鹊,昨宵灯下拜灯花。焚香出户迎潘岳,不羡牵牛织女家”。多情的你,痴情的你,何时才能将一个情字看破?柔情的你,伤情的你,怎样才能将一个情字放下。为情所牵,为情所困的你,难道真的逃不出为情所死的宿命吗?
残酷的现实摆在了面前,你不相信!可是微偏的云鬓,潮红的双颊,春情涌动的眼眸,这一切又怎能逃过你的眼睛。绿翘,一个下等的丫头,一个你在路边捡回的孩子,居然敢和你争夺男人?在对男人无休止的征服中,你已经习惯了独占。愤怒、绝望,几近疯狂,你的怒火到达了极点。
衣服剥光的绿翘,跪在了你的面前。如雪的肌肤里,无数的花朵在绽放。你看着那些花朵,在你的藤条下,由粉变红,由红变紫,由紫变青。前所未有的快感,充斥着你的全身。你兴奋莫名,你忘记了只想吓唬一下她的初衷。变态的魔鬼,已经控制了你的手。一下,十下,……,百下,绿翘软软的身子,终于倒下。
悔恨的泪,浸透了脚下的土地。紫藤花下,那被草草掩埋的躯体,已无法听到你的忏悔。假如真有来世,我决不做痴情的女子。你躺进早已为自己掘好的坟墓,安详而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