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最爱的人

让我搀着你，慢慢地走。一步，一步，又一步，直到岁月尽头。

——题记

一、她

从我一出生开始，我的身旁就有了一个女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叫这个人“奶奶”。我知道，家里五个孩子，竟有四个都是她带大的。一碗水难端平，她一直扮演着不冷不热的角色。

奶奶有一双标准的劳动妇女的手。粗、厚、硬，刻满各种生活的纹路，凸起繁重劳动的印章。

这双手，拿过羊鞭，割过草，喂过牲口，捅过炉窖，拾过柴，打过麦叉，扬过场；

这双手，上过灶，担过水，揉过面，淘过米，抱过儿孙，洗过尿布，推过婴车；

这双手，纳过鞋底，绣过花，裁过衣裳，缝过袜，搓过麻绳，纺过线。

在这双手右手的无名指上，她有一枚银戒指，时间的粗掌轧挤着手指的骨，这俨然已不再是美丽女人的象征了。但惟那枚不贵也不亮的戒指，让我悟彻了一个女人曾有过的绚烂。少女——一个开花的季节，一个花开的季节。面对生活僵硬的表情，“少女之花”显然不绽放在奶奶灰黑色的少女年代。

深夜，她坐直身，用手使劲地搓着双腿。“沙——沙——沙”的摩擦声中，掺着丝丝的呻吟和叹息。

我记得，小时候，她带着我上学的事。

在没人的小路上，我就跟着她走，但我总觉得她在“跑”，于是便一路紧跑随在后头，我跑累了便停下来，她听到后面没有声音也停下来，回头看我，然后结结实实地抓住我的胳膊，再向前“跑”，到了人多的马路上她抓我抓得愈发结实了，但仍是“跑”。就这样，就这样，我随着她“跑”过春夏，“跑”过秋冬，一“跑”就“跑”了这么多年，一直“跑”到她再也“跑”不动了。

夜深了，她又坐直身子，仍用力搓着双腿，带着呻吟和叹息……

她老了。

她老了，老得那么没有准备，似乎一夜之间头发就如雪了。

骨骼一天硬似一天，身形如钩，走几步就喘得厉害，她越来越像一辆自行车在坡路上越转越慢。

额间，是愈深的沟壑，老年斑大块大块盖去皮肤的光泽，她越来越像一扇大铁门，开的次数越少，锈迹就越多。

我原以为，人老并不可怕，只有心理年轻就好，但现实的爪牙早已偷袭了梦想的机翼，能够用来等的，除了遗恨，断肠，还有无力回天的轰鸣和加速约为十的坠落。

我还年轻——十几岁的芳龄——广告里说：年轻没有什么不可以！

她已老了——几十岁的暮龄——诗里说她“近黄昏”了。

每晚，我躺在床上，想她，离我究竟有多远；我感知她的世界，我的世界……

奶奶一天天老去，如果花落了，那它是会慨叹光阴的流逝还是回忆花开的粲然，还是会望着日益干瘪的身躯，把眼泪流干，最后深深埋入泥土，等待生死的轮回——也许，她希望来生再为春天绽放一次，也许她想下次，下次一定要绽放得更灿烂。

二、他

从小跟着爷爷生活，屈指算来，也有十几个个春秋了。

爷爷喜爱喝茶，而且只用透明的玻璃杯泡茶。

一片片绿茶，极缓慢地舒展着，随着它的展开，叶片上的脉络渐渐清晰，水中也慢慢笼上了一层绿色的薄雾。茶叶或沉或浮，捉摸不定。有的茶叶尖尖的如同荷箭一般，悬浮着，一动不动，像是凝思遐想。茶真的泡透了，杯中似乎投入了轻纱，一缕缕夹杂着清香的热气逸散到空中，浓浓的香气蕴含在淡淡的苦涩中。爷爷这时会揭开杯盖，呷上一小口，慢慢回味。

爷爷是个邮递员，一生中一直为他人付出，我从出生便与爷爷一起生活，爷爷似乎早已融入生命，我的所有教养形成都来自爷爷。从幼儿的识字起，爷爷拿着粉笔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字，让我识别开始，直到长大，他告诉我：“要独立，要坚强。”因为他知道他不能照顾我一辈子，终有一天我要独自走出属于自己的路，终有一天，他会老去，慢慢地从我的世界隐退。

“我把你当做女儿来养，“这是爷爷告诉我最深情的话，”爷爷对你已经尽心尽职了，爷爷不要求你用什么来回报我，我只希望你可以活的真实，幸福。“我哭的时候，爷爷不会劝慰我，只是安安静静地等我哭完，然后淡淡地告诉我：“坚强些，困难会过去，只要你坚持。看见院内的那些雏菊了吗，它们默默地开放，如果它们被人们粗暴的从枝头采下，似乎已经舍去了生命，但当他们经受住沸水的几番冲洗，则会变成以杯清香的花茶，更令人心悦。所以当遇到挫折时，不要悲伤，经受住磨难，会有另一番美景。”

当我离家时，他没有送我到车站，也许是和我一样，害怕离别吧，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临走之前，他对我说：“这次真的要离家了，要独自好好闯闯了，要照顾好自己。“只是这几句简单的叮嘱，便不愿再说，便背过身去。我知道，在远方有人在牵挂我。

三、我们

前几天打电话回家，刚听到爷爷奶奶的声音，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失声痛哭。

我们一起生活了太久，太害怕离别，可我们却一步，一步，又一步地在从对方的世界走出。我仿佛听到一段吟唱：

孩子！

如今我的脚也站不稳了

所以我请你握着我的手

陪着我，慢慢地

就像当年一样，

我带着你一步，一步地走。

一步，一步，又一步，慢慢地走，缓缓地走。

让我搀起你们的手，陪着你们，我们一起一步，一步走，直到岁月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