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游

“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小溪流下去，绕山岨流，约三里便汇入茶峒的大河，人若过溪越小山走去，则一只里路就到了茶峒城边。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故远近有了小小差异。小溪宽约二十丈，河床为大片石头作成。静静的水即或深到一篙不能落底，却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鱼来去皆可以计数。

茶峒地方凭水依山筑城，近山的一面，城墙如一条长蛇，缘山爬去。临水一面则在城外河边留出余地设码头，湾泊小小篷船。贯串各个码头有一条河街，人家房子多一半着陆，一半在水，因为余地有限，那些房子莫不设有吊脚楼。河中涨了春水，到水逐渐进街后，河街上人家，便各用长长的梯子，一端搭在屋檐口，一端搭在城墙上，人人皆骂着嚷着，带了包袱、铺盖、米缸，从梯子上进城里去，水退时方又从城门口出城。某一年水若来得特别猛一些，沿河吊脚楼必有一处两处为大水冲去，大家皆在城上头呆望。受损失的也同样呆望着，对于所受的损失仿佛无话可说……

河水便是历史上知名的酉水，新名字叫作白河。白河下游到辰州与沅水汇流后，便略显浑浊，有出山泉水的意思。若溯流而上，则三丈五丈的深潭皆清澈见底。深潭为白日所映照，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纹的玛瑙石子，全看得明明白白。水中游鱼来去，全如浮在空气里。两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纸的细竹，长年作深翠颜色，逼人眼目。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春天时只需注意，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夏天则晒晾在日光下耀目的紫花布衣裤，可以作为人家所在的旗帜。秋冬来时，房屋在悬崖上的，滨水的，无不朗然入目。黄泥的墙，乌黑的瓦，位置则永远那么妥贴，且与四围环境极其调和，使人迎面得到的印象，实在非常愉快。一个对于诗歌图画稍有兴味的旅客，在这小河中，蜷伏于一只小船上，作三十天的旅行，必不至于感到厌烦，正因为处处有奇迹，自然的大胆处与精巧处，无一处不使人神往倾心……”

沈从文先生的《边城》一幅美丽的图画，多么美丽的小河，多么有趣的吊脚楼，多么自然、善良、漂亮的姑娘。

怀着想看看小河，看看吊脚楼，看看古镇，看看美丽的土家族姑娘的心情四月里我来到了湘西小镇——凤凰。正如沈先生所描写的如弓背的，清澈见底的沱江，怀抱着诗情画意的小镇。沱江里有游动的小船，还有跳跳桥和三四根圆木做桥面的过江小桥，江边一排排木制的吊脚楼离黝黑的城墙只有一、两米宽，站在城墙上想着涨水时吊脚楼的人拖儿带女，呼来唤去地翻上城墙的模样，不由得偷笑了。城墙里小巷里窄窄的青石板路旁有飞檐的破旧的有气势的大大小小的古建筑宅院，仿佛你可以感觉到那里面的空气也是及有历史的，哦，时光翻前了一百年。

可惜灯红酒绿、热热闹闹的小镇喧嚣又把你拉回到21世纪，古镇已被过度开发，商业化了，沿河岸的吊脚楼莫不挂满红灯笼，全是旅店、酒吧、饭店，商铺，老板娘的话腔五湖四海，硬是没有正宗的土家妹子。同去的朋友说古镇的空气里都充满了姜糖的香味，商铺里，小巷里，小河边不断听到卖姜糖、血糍粑鸭、腊肉、银饰品的吆喝。哪里还有土家姑娘的山歌哟，就是在美丽的沱江上也没放弃挣钱的道理，沱江被跳跳桥（一个个小石蹲）分割成一段段，被不同的人承包，再也不能“蜷伏于一只小船上，作三十天的旅行……”了。

虽然如此，小城仍以它自然的美丽，自在的气息吸引着熙熙攘攘的游人们，沱江边，跳跳桥上满是穿民族服装照相的漂亮姑娘们，青山、绿水、美人，养眼噢；古宅院里接二连三的参观队伍，举着小旗络绎不绝；城墙上、小巷里散步，购物的人群，闲闲散散；特别是晚上沿河边的石板路上挤满了游乐的年轻人，好象比桂林阳朔西街还热闹。我看见一间约7、8平的邂逅奶茶店，桌椅丁字形摆放，横的是吧台，竖的是吧座，顶多能坐4、5人，还很拥挤，可是墙上、吧台里、门檐上，灯具上，甚至屋顶都贴满了小留言条，内容多样，有高雅的庸俗的浪漫的无聊的至少有几千张，想必来的人数不胜数。沿河边的酒吧、歌吧店名也很张扬，什么我们私奔吧，情人吧等等，有时在城楼洞里还可以看见唱歌的姑娘和小伙子们。我来凤凰时在车上和一位姑娘同坐，她晕车呕吐很痛苦，可是晚上我见她一个人在河边石板路上，很高兴的。我想年轻人不知是被沈先生的《边城》吸引来的，还是被这里的自由自在的气息吸引来的，可能两者皆有吧。

晚上住在吊脚楼上，闻着木头的清香，听着屋外稀稀沥沥的雨伴着小河的流淌声，感觉到有人走过的点点摇晃，很惬意的。清晨推门出木廊，映目的是洗尽尘埃的、清新脱俗的、依水傍山的烟雨小镇，如画似歌，好舒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