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公

咸菜婆婆 散文 挚爱亲情 2005-06-25 15:11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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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过去,因为你的过去根本不曾发生

你也没有未来,因为你的未来已经过去了

你不可能变老,因为你从未年轻过

你也不可能年轻,因为你已经老了”

——痞子蔡

我该怎样开头,向你讲述这个故事。

小辙,我的堂姐,同一个爷爷。她的生日——说来毫无用处,只说比我大八天吧。和我一样,属猴,生于夏天。

不得不提到小辙的父亲,我的伯父,一个新时代里的旧人物,在婚姻里触礁,在现实与理想,理性与感性的边界自我麻痹,一生活在酒醉中。偶尔沉静,温文尔雅,酒醉后歇斯底里。最终在五十二岁那年一个风雨夜,酩酊大醉后,失足丧生在家乡的一口枯井中,几天后被发现,打捞上来,四肢僵硬,满嘴泥沙,嘴角却一抹解脱的微笑。

小辙的童年,更多地浸泡在父亲歇斯底里时带来的恐惧里,父亲是一个恶梦,充斥小辙童年的记忆;母亲是眉心的朱砂痣,有还无,点不亮小辙的人生,指引不了小辙的方向。她在小辙身边,却始终在远处,以旁观者的姿态,事不关己地观望小辙。

只有爷爷奶奶,才是一把伞。遮挡着三个智障的兄妹。

小辙一个哥哥奇,一个姐姐秀,都上过学。小辙没有。

每一个生命都有它存在的理由。小辙也没有。

她不是一个爱情的结晶,她是一桩畸形婚姻里一个令人唾弃的产物。没有人意识到她的存在,她像一株爬山虎,竟还是枝枝蔓蔓地长了起来。个头高,像伯父。

她从不加入我们的行列,只跟比她小好多的孩子玩。她高出这些孩子两头多。总是突兀地在孩子堆里,慌忙地跑来跑去。他们玩泥巴,她就和泥;他们玩打鬼子,她就是鬼子;数不清的拳头落到她头上、身上,他们得意地笑,她跟着他们笑。

有时这群孩子打架,分成两派,她哪一派也不是,就在中间被两派人来回推搡,直到被推晕,摔在地上,她放声大哭,声音粗,难听,却像牛一样高亢。

牛自有它存在的价值,小辙依旧没有。

我伯父突然就出来了,只那么一眼,小辙的哭声就嘎然而止,汗水,尿水,湿了一身。

那群孩子就嬉笑着远去,一边跑一边扭过头,高声唱:小辙,小辙,夜黑下河,河里一个老鳖,是小辙她老爹……呜哩——喔……

当所有的人意识到小辙存在的时候,她胸前已经开始突兀。

也许是因为胸前突兀,才让人感觉到她的存在。

总之那时候,她还是蓬头垢面地混在那群渐渐长大的孩子中间,赤着脚,玩热时,依旧掀起衣服扇风,白的肉,雏的乳,让所有的家人惊慌失措。

我奶奶说,这样一个人,唉,在长几年,歪好找个婆家,打发了吧!

那时家里人都在四处张罗,给奇和秀找上一户人家,换上一门亲。只是出乎大家意外的是,秀突然跑了。无影无踪,说是和邻村一个男的。也找过,没有找到。

反正都是傻子,少一个更好。小辙的存在,突然成了大家一场安慰。

没多久,伯父死了。小辙没有哭,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在忙碌悲哀的葬礼上,小辙晃着哭丧棒,跟着队伍往前走,带着百无聊赖的漠然,一边看人,一边看天。

小辙嫁人那年,我上高二。

她大我八天。

嫁人是一个女孩最幸福的时刻。小辙不是。她不知道结婚是干什么,只是看着那些新花棉被咬着指头笑。

奶奶对小辙说,看看你,多有福气!恁多好东西。你姐不听话,跑了,她可不得要。

小辙别过脸,用手拨弄生锈的门环,哐哐琅琅,沉闷的响。

我给小辙头上打了摩丝,颊上扫了红胭脂。她穿着崭新的红袄绿裤。所有的被子整齐地摞在一辆等候的拖拉机上,旁边放着崭新一把椅子,我扶着小辙,顺着椅子,她爬上拖拉机后厢,一霎那间,她突然泪流满面,嚎啕着,要爬下来。几个人慌忙跑过去摁住她,拖拉机急忙开走了,冒着浓烟。小辙在上面摇摇晃晃地大哭,声音粗,难听,依旧牛一样高亢。

是小辙的哭声,寓言了她的悲剧,还是她的存在,原本就是一个错误。

这是小辙唯一有价值的一次,因为他们用她,给哥哥换回了一个媳妇。所以,所有的人唏嘘着,互相感叹着,祝福小辙。

小辙嫁到一个不太遥远的小山村,山村破落极了。 在这样的年代,居然依旧住着石砌的房子,漫山遍野见不到一株映山红,只有数不清的黑猪和猪屎,充斥了山村的角角落落。

这里太穷了,这里的光棍越来越多。所以小辙,这个山外姑娘的到来,让山里山外,汹涌地热闹了几天。小辙的丈夫,三十岁的小黑男人,脸上的红光始终像天边的火烧云。

所有的男女老少都跑来看小辙,小辙也不怯,始终面无表情地和他们对视。

一群孩子涌上去掏小辙的口袋,脱小辙的鞋子,红棉袄的扣子被拽掉。一个老光棍激动不已地淌着口水,趔趔趄趄地挤到小辙身边伸手就往脸上揩,小辙腾出一只脚踢过去,正中老头胯下,老头嚎叫着捂着肚子跑出去。

一个矮胖的龅牙妇女一边大叫着:哟,这小媳妇怪厉害哩,叫我摸摸看厉害不。伸手就扯开小辙的外衣,手伸到小辙胸前乱抓。小辙抓住她的胳膊,狠狠地咬上一口,小辙的这一口和她的哭声一样,拼了命地,毫不保留。妇女狂叫着,夺路而逃。并带着哭腔高声诅咒:叫你烂妮子生不了男孩,生个老鳖出来。

事实上,小辙后来,不仅没生老鳖,而且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粉妆玉琢,如花似玉。

这是后话。

结婚的最后一道工序,小辙得向婆家的长辈们敬酒。但是小辙死也不肯,她自己坐在一旁,掂着酒瓶,在众人惊呆的目光中喝了个昏天暗地。然后扔了瓶子,摇摇晃晃起身,一头撞在墙壁上,一个鼓起的包,一片殷红的血。

我相信,小辙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婆家的人都忧心如焚地观望,不知这个山外来的姑娘会带给他们什么样的命运。

小辙嫁过去的两个多月以后,她的婆家弟弟——一个比小辙大五岁的光棍万平就跑到奶奶这里数落小辙的不是。说她懒,满柜子的新花被子,全被老鼠咬了洞,也不说拿出来缝缝补补。说她傻,白天出去放羊,晚上回来,连羊丢了都不知道。

奶奶当着他的面说,我们的小孩子,看得娇,什么事都没指望过。你们慢慢教吧。

背地里,我奶奶和爷爷唉声叹气。

后来万平来的次数竟越来越多,说小辙的坏话越来越多,我奶奶脸一沉,就说,你去找个懒的试试,看能找来不?

从此,万平再没有来过。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我在遥远的城市为生存奔波,小辙象一个影子,常常在我心里荡来晃去。我就想,小辙的日子,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了。可是每次往家里打电话,我总是忍住不问。我怕现实中的不好打碎了我好的期盼。换句话说,我用想象中的好来安慰我不好的预兆。

而我偶尔得知的,恰好就是一些好的,比如,小辙的儿子鼻子高挺,额头饱满,很富贵的长相;比如小辙又生了个女儿,也是花一样好看。等等。我便在心里嘲笑自己,那自以为是的预兆。

那年春节,原本是没想到会见到小辙的。她每年都是初三回来。而初一下午我就要离开。不曾想到,她初一中午就抱着小的孩子回了家。目光呆滞,头发脏乱,背明显地佝偻了,瘦骨嶙峋。那件结婚时的红棉袄穿在里头,衣领处黑污污的一层。外面罩一件灰色毛领短大衣,是几年前流行过的那种,谁家舍予的一件。怀里的孩子一样脏乱,然而果然美丽,睫毛扑闪,眸子灿若星辰。

她一声不吭,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自顾自地坐在椅子上,解开厚厚的衣服奶孩子。眼睛空洞,目光游离,只看天。

这是她嫁人后,我第一次看见她,竟还是应验了我的预兆。我甚至有一种后悔见到她的念头。我怕我的精神,从此不堪关于小辙的重负。

然而,尽管我想逃避,我却欺骗不了自己。我们骨子里流淌着同一脉血统,她是大我八天的姐姐。我牵挂她,我希望她好。这就是全部。

小辙第一次疯,就在那次我见到她之后。家里人说,她在回婆家的路上从三轮车上跌了下来,然后又爬起来,回到家,就变了。不吃不喝。

如果单单是不吃不喝,是不能称为疯的。所以就有了许多除不吃不喝之外的很多情节。

比如,她端着盆子去河边洗衣服,却连盆带衣服全部扔进了河里,然后在太阳落时慢慢吞吞地回家;比如她把邻居的母鸡逮了,热水褪了毛,囫囵丢进锅里去煮,半生不熟的鸡肉,吃得她满嘴鸡血;比如她突然把儿子丢进水缸,然后看他在水缸上漂浮……

小辙的儿子鼻子高挺,额头饱满,天生的富贵命,所以小辙丢过几次,都没有淹死。

于是两个孩子,都被她的婆家姐姐分别带了去。

婆家人开始把小辙圈进房屋,锁上门。小辙在屋里呼天抢地地哭,骂,婆家人听不懂,隔着门缝往里看,小辙衣衫不整,拿着镰刀在屋里上窜下跳,一脸一身的血痕。

小辙婆家的人惊慌失措地找来山外的算命仙。瞎子说那天小辙从车上摔下,面朝南,恰好两只鬼,一个枪毙鬼,一个轧死鬼,结伴前行,正好撞见,便缠上了。

瞎子收了一筐鸡蛋,给了婆家人几张黄表纸,写上几个字,念念叨叨了几句,便嘱托婆家人,某月某日某时,面朝某方,干果水果,拚上几个盘子,冥币几张,连同黄表纸一同烧了,叩三个头。就好了。

后来小辙倒也真的好了,再不捉邻居的鸡,再不往河里扔衣服,白天出去放羊,夜晚回来居然一只不少。因此婆家人放了心,两个孩子也被抱回来了。

只是小辙似乎从此之后哑了,从来不说话。偶尔孩子哭了,也不哄,解开衣服就奶。

我在一天夜里,梦见小辙披散着头发,独自一人在旷野里幽灵一样地游荡。嘴里唱着:小辙小辙,夜黑下河,河里一个老鳖,是小辙她老爹……呜哩——喔……,唱到最后,却突然哈哈大笑。

然后她又突然放声大哭,把衣服撩开,满身青紫,到处是淤血。身上的齿痕,抓痕,皮带痕触目惊心。她哭着说,等我的孩子们长大了,把他们全都杀光了……把万平也杀了……

我在噩梦的夜里颤抖着给家里打电话,我妈妈无奈地在电话里说,小辙——又疯了!

接着絮叨着说,算命仙说了,又是撞见不干净东西了。

我家乡人总是把鬼叫做不干净的东西。只是,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污和粉碎了一个原本无辜的生命。

我现在就去买票,回去看小辙。

我妈生气地说,多大的事儿!算命仙给个法儿,就好了。

“小辙”这个名字,是我学富五车的姑爷起的。说,“辙”乃车轮轧出的痕迹。期望她的存在,能够留下丁点儿辉煌。

二十年以后,我老态龙钟的姑爷见到小辙,长叹一声,说,唉!可惜一个好名字!那时,姑爷最小的孙孙刚刚出生,姑爷当即为之起名“赵辙”。

在人生的旅途中,小辙操纵不了自己生命的车轮。

她只是粘在车轮上的一只毛毛虫,在车轮的滚动中疼痛呻吟,却永远不会破茧成蝶。

小辙,大我八天的姐姐,一个一无所有的女子,她是上天的一个玩笑。

她的生命从来没有属于过自己。也不属于任何人。我们都无法知道,她究竟属于谁。

但是,小辙,当她出现在我小说里的时候,她不知道,她的一生,竟然在这里,做了一次主人公。

就让她在这里,属于她自己一次吧。让一个个看她故事的普通人们,唏嘘着,给予她一点点普通的温情,在小辙一无所有的贫瘠世界里,点燃一枚开心的火光。

如果能够和上帝做一次交易,我宁愿我是个没有爱好的人,从此扔掉手中的笔,只为换得小辙,能和最普通的普通人一样,过最普通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