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早晨，唤起想睡懒觉的儿子，草草地吃了饭，便匆匆地送他去学校，在人行道上仔细地教给他如何穿过车流如织、人来人往的马路。儿子照样做了，顺利地通过了校门口的道路，给我挥挥手，说，爸爸，再见！望着儿子远去的跳动着的背影，我不禁感慨万千，浮想蹁跹，这三十多年的岁月啊！似水流年……

正在休假，路上是些脚步匆匆的人群和穿梭不尽的车流，单位就在不远处，家就住在校旁的五楼，竟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随意登上一辆免费观光车，恍恍惚惚地来到一处公园，下了车，眼前一亮，这粉粉的、红红的、黄黄的花到处都是，柳树也伸展开她那婀娜的身姿，一些不知名的小树也吐出新芽，这青青的瓦、蓝蓝的砖、绿绿的草、弯弯的路、静静的湖，以及湖面上摇摆的随游人脚步荡漾的铁索桥，构成一幅优美的画。迈过湖边的木栈桥，来到湖心的亭子上，看着水面上那几只鸭子在缓缓地游着，有毛驴在小树林里悠然地吃着草，不远处，几个人在整理花草，浇水施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思绪却飞向了远方——想一想，在千里之外的家乡，这个季节，这满眼的景致，现在恰好是绿绿的麦苗和开满了花的果树，父母亲也可能正一如既往地为它锄草、施肥，然后期盼它结果……

想家，想父母，想父亲那沧桑的面孔和母亲那年迈的身形，想自己也曾像儿子那样，迈着轻快的脚步上学。那时候，家里孩子多，父母负担重，但父母总是不遗余力地供养着自己的四个子女上学。记得上高中的时候，自己住校，每到周末往返十余里取些干粮和一点可怜的零用钱，在家农活也干得很少，父母在竭力地培养着自己的子女，想让他们跳出农门，结果，那年高考我失败了。伴着失望、焦虑和伤心，我几尽崩溃，父母亲也为此打不起精神。

一次偶然的机遇，我参了军，父母和弟妹早早地起来赶了几十里路去送我。从他们疲惫的面孔，我读懂了期待的眼神。在部队里，训练之余，也从不敢丢掉一点学习的机会。那是一个驻在晋北偏僻农村的军营，在集训军官或培训战士时，常常是号令声声、枪声阵阵、歌声嘹亮、热火朝天。其余时间只有几个战士和干部看管。春节时候，安排留守人员时，我主动留了下来，为的是复习文化好迎接几个月后的军校招生考试，当然也有点无颜见家乡父老亲朋的意味。那是一个怎样寒冷和寂寞的春节呀！除夕之夜，我走出营院，周围是些稀稀落落的鞭炮声。那时候也没有电话，春节连一句亲人间温暖的问候话语也没有，除了寒冷，就是寂寞无聊，而我就那么一个人，在夜半时分，不停地在村子转悠，像一个幽灵……

意料之中，我被军校录取了。乘上东去的列车，我没有过多的惊喜和欢乐，只是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接下来，就是炼狱般的军校生活，学习、训练、考试、考核，规规矩矩，有板有眼，容不得我有丝毫马虎。每到周末，自己除了训练就是去图书馆学习，三年下来，我们系里有课程不及格被淘汰退学的学员，也有精神紧张抑郁而终的学员，而我，依然挺了下来。

那时候，自己最大的期盼就是寒暑假回家，虽然那家并不富裕，也不奢华，但在家里有亲人间的嘘寒问暖，也有乡亲看着自己一步步从战士、到军校学员、再到军官的羡慕目光。哪怕在春运的列车里被挤得疲惫不堪，无处站立。军校毕业后，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回家的步伐渐渐变缓，有时几年才回去一趟，每回一次，就感慨一次：父母额头的皱纹加深了，白发变多了，行动迟缓了，言语唠叨了。弟妹也先后为人父母，各自过着祥和的生活……

就是在这个寒冷的正月，父母打来电话，让我无论如何要回一趟家，因为伯父去世了，按农村风俗，我得回去奔丧。赶忙向领导请了假，儿子正放寒假，带着他，匆匆忙忙地买了飞机票就赶了回去。回到家，亲人团聚的欢欣被亲人病逝的伤感淹没，顿觉凄凉。伯父的坟墓，就在奶奶的坟旁，伯父就那样静静地陪伴着他的妈妈，任由她叨唠诉说，在那片人们常常劳作的土地里。

时光荏苒，似水流年。当年那个在西安事变发生时还住在西安城里当阔太太的奶奶，美丽的容颜已不在；当年那个五十年代医科大学毕业，后来成为医学专家的伯父，挺拔的身姿已不在。留给我的不仅仅是忧伤，还有无尽的追思……那时候，我们兄妹常常依偎在奶奶身旁，听她讲伯父年少时如何被抓了壮丁，如何在炮火中机智地脱身，如何在上医科大学时将人的骷髅放在枕边忘我地潜心钻研，如何在抢救危重病人时，面对亲人的来访，却仍要在手术台上忙碌一站就是十多个小时。还听奶奶讲现在常常在电视里能看到的那些陈年往事——那狡诈凶残的土匪、饥谨不堪的难民、精明能干的商人、深谋沉稳的政客，还有西安事变发生时，那封锁的城门、饥饿的贫民、漫天的飞机、惶恐的人群……

几声尖叫，把我从纷繁的思绪中拉了回来，那是几个在铁索桥上摇荡，吓得惊叫的女孩。抬眼看，满湖春水，一片翠绿，春天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春天的风柔柔地吹着，小路上，一个小孩在妈妈的牵引下正蹒跚学步，草地上有一对年轻的新人在人们的簇拥下，摆着各种姿势拍婚纱照，柳树下有一对老年人坐在躺椅上，在牵着手享受着这暖暖的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