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的乡亲

道边静子 散文 河山雅韵 2010-07-16 00:36 责任编辑:紫。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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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很不错的一篇文字,问候作者!希望经常可以看到您的文字!温馨提示,标题尽量简练,以便于排版。

一直要写龙舟的话题,一直没有顾上。我要写的不是鼎鼎大名的汨罗江国际龙舟节,我写的是我家乡湘阴县临资口的龙舟,我们也不叫龙舟,我们叫做“划龙船”。

临资口不大,现在应该也叫“古镇”了。名声不小,是因为早年繁华的水运交通以及临河一线古老的吊脚楼。单是临资口一个地方,虽有江湖之野的气魄,可英雄找不到对手时,依旧划不来鼎盛的局面。于是出现了“三足鼎立”的另外“两足”:南阳洲和新泉。现在的人一般都不叫公社,但是参与划龙船的人们如果不叫公社似乎不顺口,这“公社”一路叫下来已有几十年。五月初五,你在河滩上碰见某位扎起蓝布裤脚,穿起塑料拖鞋的老乡,一蔑皮子的话题一搭,对方就会说出一段往事来:“那年子,凤南公社的船本来他是落后好远的……但是南阳洲就是不要脸,那舱水是我们赢的……”,如此这般描叙一番。“那年子”你也不晓得是几几年?为什么那么“不要脸”?你也没听出个所以然。“一舱水”是多少水?不晓得。他唾沫子飞舞,讲的如同是一本有章有节的历史故事,随后粗大的手指头把燃着的纸烟蒂子一甩,背着手走向一堆和他一样急切关心今日胜负的老乡去了。留下你茫然地看着烟灰沫沫散在河滩咸腥腥的南风里,就像几十年来南阳洲飘忽的往事。

“公社”两个字或许代表了他们那个年代的团结性,也代表了某个五月初五的恩怨情仇吧?

湘江河从南阳洲前面缓缓流过,日日不息。资江调皮地在河对面接了个绿幽幽的袖子,大家都管它叫“小河”。小河的一边是新泉区的凤南乡,一边是临资口。两条河,三块地盘,一样凶险的水势,于是长养了这群深谙水性的桡手,一身黝黑的皮肤水珠子都沾不上一粒,如同一条条湘江河里的黑皮泥鳅。

对河里的事情我也一直不是很清楚,为什么要争?甚至还打架?我那时候还小,只记得过端阳时大家都骑单车看龙船。龙船听说从初一就开始下水,初三又一天,到初五已经划了三天了,没顾上的人早已经蠢蠢欲动。吃过端阳节的中饭,或红砖或土砖的房子外就会走出来一个脸如圆月,头发墨墨黑的妹子,欣欣然坐上或新或旧的“松鹤”单车后座,轻轻扯着骑车小伙子的衣角,向那个早已沸腾的河滩赶去。去时,兴高采烈,妹子穿的花“的确良”裙子在南风太阳下飞舞,小伙子的白衬衣今日也十分耀眼。

回来时的景况则是大大的不同:小伙子宽厚的背胛必是衣服紧贴着皮肉淋得透湿,鼓起一块块强健的肌肉猛踩单车;回时的姑娘们则用双手抱着胸前,满面通红,生怕小伙子一回头瞄见一些什么让人心跳脸热的所在。

因为雨,端午节的午后必下雨。乌云压顶,雷声“轰轰”,龙王爷似乎已经真的从庙里的神龛上飞上了天。河滩里早已闹得一团糟,红船,白船,黄船胜负好像已搞不清楚,突然黑了的天和仓促的雨脚打散了滩上的人群。虽是急雨,可人群里依旧有很多不愿意散开的人,拿着蒲扇草帽子朝着河对岸大声的骂骂咧咧,更有拍手,跳起脚板子来骂的女人,甚是壮观。

长大了才知道,端午除了看这些红绿伢妹子外,大家看的其实是河里熙熙攘攘的战况。这些跳脚的乡民都是为一个最关键的事在争:你是属于哪条船的?哪条船赢了?

平日里和和气气的乡民到了五月初一这天火药味就已经出来了。属于哪个龙船所讲的归属地很有些意思:如果你的出生地是南阳洲,那你就是属于大河里的红龙船;如果你有幸是在外婆屋里新泉区凤南公社出生的,那你属于小河里的黄龙船;如果老婆是临资口的那是属于小河里的白龙船;如果嫁到南洋洲这边,那老公家里又是属红龙船了。晕乎吧?还有杨林寨的乌船,其起源来自新化的老风俗,但他们一般不参赛。总之,你的“胞衣罐子”丢在了哪里你就属于哪里的船。“丢胞衣罐子”也是湘阴的俗语,意即“出生地”。

此番归属地一划,矛盾就明显出来了。

五月的天气已经炎热,一家人围着个四方桌子在屋角下凉爽处吃着饭,说起今年的局势,聊起去年甚至去年的去年的战况,一家人有属于大河里船的,有属于小河里船的,于是筷子和碗就有可能会砸得“啪啪”响,会冲动,激动,甚至行动。桌子怕也会被老爷子掀翻:“说起有么子卵用?看今年子的,今年子看家伙把钱,我看你大河里上得了天!……”。“哗啦啦”一下子泼得一地的豆角辣椒和红米饭,雄鸡仔高兴得“咯咯咯”叫,铺起翅膀跳到主人肩膀上来啄食。大媳妇是属红龙船的,此刻不为辛苦做得的饭食痛心,倒是夹起一个包袱袋子回娘屋里去了,踏着暮色上了渡船,嘴里尤在愤愤不平。还有一些人家从初一起老婆就回了娘家,那样免得打掉几只装饭盛菜的花瓷碗。等过了端午,初六早晨,老婆又会乖乖从娘家回来,除了端午的龙船纷争,一家人依旧好生地过日子。

兄弟吵架的,爷崽动粗的,公公媳妇拍脚打手的,都是为了争个究竟:到底谁赢了?

湘江河西边的“龙王庙”年年香火鼎盛,“敬龙头”时,平日忙着劳作的汉子们全都一字排开跪在龙王爷的脚下,额头在泥地上磕得“梆梆”响,祈祷自己的船队旗开得胜。所有的龙船都下水后,赛前还要到南阳洲采一把清油油的湖草子塞到龙口里,为博“平安吉利”之意。河里所有的龙船一般在十条左右,这足以使驻足三岸的人们疯狂。经过了一年的积攒,所有的斗志早已经蓬勃待发。龙船擦了无数遍的桐油,窄窄的船身如同一片片漂浮在河水上的柳叶。

谁赢了?凭眼睛看。

没有评委,没有界限线。一般就是“冲滩”。凤南那边是石头河滩,不能冲。临资口是一线颤巍巍的吊脚楼,更不能冲。南阳洲是泥巴滩,稀软软的,年年就是为了“抢滩南阳洲”而激战一番。一滩的杨柳树绿荫如伞,河里还有自家驾着小渔船观赛的,三边河滩上全是黑压压的人群。站在水里的,站在岸上不知不觉移到水里的,今日都为自己的队伍加油呐喊疯狂。谁先到岸就是赢,如果差不多一起到岸的就会争,争得不可开交就会打架,怕就会拿起手里划水的桡子砍过去。一舱水就是一个桡手和另一个桡手的身体距离,在风驰电掣般抢滩的最后两秒,那一舱水真的只是眼皮子都没来得及眨半下的瞬间。

两只差不多靠岸的龙船,围着谁先靠岸的那一舱水或两舱水的差别,结下了很多的故事。大家为的只是一个输赢,其实得胜后没有任何的奖品或奖金,可是大家都为各自的船队在那一两个月付出了所有的热情和力气。传说七十年代的凤南公社有一个鼎鼎大名的“肖四姑”,每年只要到了五月初一,这个平常勤劳麻利的女人就“疯”了!每天拿起一把大蒲扇,穿起黄色的马夹和裤子,一天到晚在风南公社的大堤上面不下火线。如果你的衣服颜色不是黄色,她必上前揪你的衣领子质问你“何里不穿黄衣服?你是哪里人?”。湘江河到了五月就很宽了,河水泛泛,凭肉眼实在难以看清楚对岸到底是谁赢了?有说黄船赢的,有说红船赢的。此肖四姑听不得别人说红船赢了,谁要是说红船赢了,她会把她硕大的屁股对着河水用蒲扇使劲来拍,边拍边骂“南洋洲不要脸!南洋洲不要脸!......”

谁和谁比?也是口里喊起的。

划船的汉子穿的与龙船颜色一致的马夹,坐着的一二十个,站着的还有三位:一位打闪蒿或旗子,一位敲锣,一位放铳。打闪蒿的指挥方向和挑战;打锣的指挥节奏:放铳的鼓士气。在河里如有距离远近差不多的龙船,打闪蒿的就会把手里长长的包着红布的竹蒿一指:“搞一盘子啵?”对方定不会示弱,黝黑而壮实的手臂把手里的红旗子当空一划啦:“搞就搞!兄弟们,搞!”就如此这般喊起的战事。开始比试的时候头桡是不下水的,头桡要在最后的关头起到决定性冲锋的作用。看着南阳洲渐渐逼近,河里的水过去了半把子,左右两个头桡就会在统一指挥下下水。因此划头桡的定是最最勇猛的汉子,船桡插进水里似乎可以搅到三江的底。头桡一下水,岸上的人群就会在同时往龙船可能冲洲到达的方向跑,动作麻利的乡民在齐膝盖的河水里跃起,全然不顾河里的石头或瓦片划脚板。看着两条龙船就要来了,船桡把白花花的河水“哗哗”扬起,旗手和鼓手打着节奏,船尾放铳的必在最紧要的关头放铳助威,“嘭”地一声拖下一团灰白的硝烟,为桡手们鼓劲。只看着两排桡手弯着腰,闷着脑壳如同只只憋足了劲的老虎或狮子,“嗬”一下子就冲到了你面前,你必赶紧闪身跃起躲过箭一般射上来的船头,因为船身一般会冲到平滑的河滩上去一半身子,然后又在乡亲的欢呼声里再合力推回水中。如果赢了,乡亲会把头桡手们高高抛起,然后龙船在河滩转悠几个大圈圈接受鞭炮和欢呼声的祝贺。如果输了,也是骂骂咧咧好不热闹,找原因,鼓士气,下盘再来,心里也定看着在河水里转着圈圈接受鞭炮欢呼声的对手气得肚皮子鼓鼓。

湘江的河水日夜奔流,这里的人们热情年年不减。诸如“肖四姑”一类的还有“刘满爹”,“李深爹”等等为大家所称道的“好角色”。船上老班子的桡手年纪大了,新一辈的后生子顶起,那一条条矫健的龙舟划的永远是湘江河里永远不落的士气和威风!

初六,所有的龙船上了岸。桡手们亲手把龙船擦干净泥水,上好油,晚上点着灯火在河滩上面敬奉。一条条战绩累累的龙舟,都有一个个显赫的故事,都与个个桡手血肉相连一般。

端午是过了,可是爱热闹的乡民依旧兴致不减,一个个的“花鼓戏”班子被请到了乡里,为获胜的船队恭贺战功。谁出钱请戏班子?当然又是队上的人自己掏腰包兑份子。

接班子搭台,接闺女,亲家看戏,八大碗的酒席摆起来,清洌洌的谷酒倒进了大饭碗,一场新的热闹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