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房间

迪雅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7-15 21:50 责任编辑:江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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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单身女孩的家居生活,自由自在,多少有些寂寞。作者用写实的语言,描述自己平常的日子,生动、真实,有很细致的心理描写。

听到有消息说,小区快要拆掉改建新医院了。这里是我的宿舍,过往的人们迁徙了,只剩了僵硬的冷清。小区里满目枯萎,颓废,冷僻。这里的安静有些突兀,略微陈旧的灰色肆虐地渲染着它的情绪,不间断的告拆传闻,让它面临死亡的困境。它还那么年轻,正是粉嫩的年纪,然而陪伴他的只有命运。

二楼,是我的一房一厅。大厅有一面玻璃墙,对着热闹的马路和工厂宿舍,墙外是人人的世界。我的房间摆设简陋,一套沙发、长形桌子、衣橱、床、梳妆台,如此而已。整个空间混乱不安,到处都是书、过期的杂志、报纸、写满字的稿件、笔记本、罐装的蛋白粉和维生素丸。这些我赖以生存的东西。它们流动着,从卧室到房间,从沙发到梳妆台。我在这个房间里鲜亮地活着,安然地做了小区的情人。我定期到超市采购,买一大堆肉和蔬菜,饼干,饮料,小吃,然后,整日整夜地呆在屋子里,门窗都关闭了,连窗帘也被拉上,空气从细小的缝中进来,滋养我的呼吸。我在这里没有节奏地生活,跳跃、静止、竭斯底里或者温柔乖顺,自导自演着不同的角色。我想象自己是叱咤风云的女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会打扮成舞娘,伴着音乐舞蹈一整个清晨;有时是主妇,忙里忙外地洗涮,在日历上记下备忘录……

母亲时常打电话来,重复又重复“早睡早起,早婚早育”的叮嘱,她无时无刻不担心自己的女儿就这么一天天孤独地老下去。我说有什么不好?没有两人的腻烦、油烟茶米的琐碎、孩子、尿布、教育……世俗种种。只是,有几个人能够逃得过这些?我们总有一天挡不住爱情的诱惑,抵抗不住人生的寂寞,兴高采烈地往婚姻奔去。

我现在每天傍晚下班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的衣服脱下,卸下的同时还有白日的伪装,或者是没有完成的材料、还在构思中的稿件、同事不太友善的情绪。一切都退下,只剩下自己,面对自己的身体、灵魂、意志和理想。通常,我赤条条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在大厅里跳肚皮舞,以此修炼身体的线条。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身体,乳房很小,仿佛没有发育成熟的孩子,安静地睡着,等待着被唤醒的一天。我抚摸自己白亮的、年轻的皮肤,它散发着我的体味,夹杂着香水和沐浴露的香味,鲜活、浑浊、温暖、暧昧,跟我在公园里嗅到的那些外来工们的体味有那么一些差别。我曾经在一个打工者身上嗅到浓重的油烟、汗臭和体味混杂的味道,相当的刺鼻。我知道那些人的生活,常常透过宿舍的玻璃窗窥视他们,如同他们一样在远处望我。我看着他们一群人每天准时地上班下班,穿着绛兰色的工服,手指缝里沾了黑色或者白色的粉末。他们在工厂门前的小食摊前买小吃,男人拉着女人的手去散步,在夜深人静的树下接吻,吵架,呢喃,在窗帘后面做爱,对孤独浑然不觉。而我在一个人的房间,被这样的人群包围着。

我开始尝试恋爱。把大量的时间花在聊天上,与远方的一个男人谈天说地,暧昧,娇嗔,罗嗦,生气,反反复复。但我自始至终没有把爱情弄明白。每当与男友闹脾气,我就在日记本上记录,这是第几次了?人孤独的时候想要找个伴,但往往像治病一样,吃药,必定有一些副作用。

有一日我在清理房间的壁橱,无意中发现了一堆旧物,大约是从前在这个房间的宿客留下来的,有卫生巾、男人的剃须刀和避孕套,这些东西布满了灰尘,我把它们装在密封的袋子里,放回原位去。我想象别人曾经在这个房间里,与我一样地生活,煎熬,痛楚,寂寞,在晚上冲滚烫的咖啡或者浓绿的铁观音,整夜的失眠,黑白颠倒的起居,思考,谈爱情,大笑,哭泣,沉默,甚至争吵,到处有她们的影子,仿佛散不去的年轻的灵魂在这里徘徊,日复一日地进进出出。扯着步子准备离开,扑面而来的依然是同样的孤独。我仔细地端详她们,就像是在端详我自己。那些凌乱的没有收拾的碗筷、衣服、书刊、购物袋和写着情绪的脸,正是这些东西使整个屋子显出一种生命力,它不是积年累月停靠在路边的废车,它有呼吸和脉搏,心脏有律地跳动,真切地感受着微苦、疼痛、寂寥和沉闷,用力地抵抗着。

总有一天我们要从房间里走出去。穿好衣服,抹面油、打粉底、擦腮红,涂口红,画眉毛,微笑,向右,经过并不长的小道,到门口,融入车流和人流中,滚滚地往自己方向奔去,迎面走向世界。而这个房间在身后轰然倒下,一段时光轰然倒下。那是无人关注的孤独的青春,它曾经疯狂生长,由茂盛到萧条,昙花一现,但它的灿烂划亮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