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之缘
不错,哲学问题说到底是研究生死问题,研究人之根本。作者关于人的生死问题的探讨,给我们以哲学层面上的启迪。
文艺复兴时的作家蒙田说,哲学就是学死。从我记事时起,生的问题,死的问题,生与死的问题就一直困扰着我,我似乎天生就是要思考这些问题的。
四岁,同村的一个人死了。我第一次看见死人的样子,灰白无光的脸,双目安详地闭着,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全然无知无觉,任由香火缭绕,烛光粼粼。纵然那个人已入土为安多年,那张死人脸却紧紧地烙在我脑海里。对于那张脸,我从来没有恐惧过,反而时时在心中泛着点点宁静和平和的气息,这种气息早已深入心灵,让我放下一些难以释怀之事。
十岁,小学五年级,与天文学结缘,从此不信鬼神。这一年春节回家过年时,小姑问我,将来想要做什么。我毫不犹豫地答道,做天文学家。大家都笑了,因为没有人知道天文学家是什么,反而听成“文学家”。调侃道,我们家要出个鲁迅了。修习天文学,我对人、世界和宇宙有了概念,明白人是物质的,如同狗,死了便不复存在。日月星辰也有其兴衰运作的规律。宇宙的力量推动着世间万物的生息,人类的力量之于宇宙的力量是绝对的渺小,鬼神之说是明显站不足阵脚的。
十四岁,再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亡。这一次死的是我的太公(曾祖父)。丧事进行了一天一夜,那一夜我彻夜未眠。哭喊声,呢喃声,鞭炮声,常常在梦里吵杂而凄厉地叫着。白纸马,白孝衣,无数人的腿和头,混乱无比地夹杂在记忆中。我的世界,我的宇宙从此毁灭。毁灭才是一切的根本!我们不可能像苏菲那样,逃离自己的世界而存在。我清醒地意识到,终有一天,我和身边的所有人都将会重蹈太公的命运。死亡时不可抗拒的,它从不开价,死了就是死了。它像一个黑黝黝的洞,你不知道它通向何方,每个人都对它有着本能的恐惧。永远记得太公死去的那一天,2004年4月1日。
十六岁,高二,开始喜欢仰望星空,喜欢蓝色和一切深沉的格调。那年夏天,我不幸罹患水痘,由于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病情变得十分严重。躺在床上,烧得身体都不由自主了。我以为我要死了,我留下了眼泪,这是我记得的最近的一次哭。亲历了死亡的感觉之后,我对诸多欲望、种种恐惧有了免疫力。我开始思考,我的人生将怎样度过,我想要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也从此明白,人生的终极意义决不在于为物质碌碌而终,也不在于诚惶诚恐地遵守膜拜某些人为的或约定俗成的道德规则律令制度。
二十岁,也就是现在,大三第二个学期,决定了以哲学为事业方向。这是生死问题纠缠到现在最近的一个结果。三年前,我在众人的质疑声中选择了生物学,为的就是想解决死亡这一个古老的难题。但现在看来,至少在我有生之年,死的问题都不可能在技术层面被彻底解决。何况,即使死的问题解决了,生的问题就会变成远比死的问题更棘手。人有一个特点,凡是实际中不能解决或无法解释的东西都会诉诸精神,祈求在精神上得到安慰。这便是人要去买宗教的帐的原因了。我永远不会懒惰得被动地心甘情愿地去相信宗教,我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思考。
黑格尔相信,我们的认知的基础是代代不同的,因此世间并没有永恒的真理。在认知的基础业已改变的前提下,旧的思想应该切合时宜地被新的思想代替。老子说,“万物作焉而弗始。”对大自然来说,死是必须的,死的问题根本无需解决,我们也不能妄加干预。如同身体的细胞,老的病的畸形的都要不留痕迹地死去才合理,才能给新的好的完整的留下生存的营养和空间。而物质是决定意识的,只有物质消失了,意识才有可能死去。新陈代谢是维持生命的根本,对整个人类来说,尤其需要这样。对生死问题,我现在的见解是这样的,但这个答案还不足以让我满足。
我并不属于“早慧”的人,只是从小到大比一般的孩子少了一些天真、活泼,骨子里多了一些好奇、偏执、敏感和叛逆而已。但这些特质恰好滋养了我的孤独和痛苦。以前,我总是不明白,为什么我给别人讲宇宙,讲历史时,别人脸上总会惊奇狐疑不已——这都是常识呀,如果到死了都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样的,多可怜兼可悲。也不明白为什么我十岁便开始不相信的鬼神,自诩高素质的大学生还要相信,难道在学校研习多年的科学不比混饭吃的江湖术士几句蛊惑之言来得有理?
佛洛依德认为,我们的行为不一定根据我们的理性。历史上的大屠杀告诉我们,绝对的理性意味着绝对的灾难,文明的社会应该由感性和理性共同主宰。如一般人只需保持好生恶死的天性,完全没必要去苟且偷生或舍生取义。《红楼梦》写道:“太高人越妒,过洁世同嫌。”说的是过分理性和过分感性的人,我想我是后者。对于这类人,离群索居是最好的选择,既不受尘世影响,也不至于时时千方百计地给别人说教。在自己的天地中有自己思考的问题,与功名无关,凭的只是不同常人的兴趣。
古希腊的戴尔菲神庙入口上方有一句铭文:“认识你自己”,在古希腊的时代,这句话不能从字面上理解,其真实含义是:没有人可以不朽,没有人能逃脱命运。对于前者我是万分同意,人不过皮囊一具,无论香臭丑美贵贱,都将付诸一炬,有什么不朽可言?。但对后者我就不以为然了,也许是年少气盛吧,我总以为事在人为,只要努力过,成或不成,又有何悔?为之,但不求成,这便是我对哲学的态度。
2010年4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