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清香，弹不尽临窗

我是一株莲，纤颈出水，如宋时徽宗笔下的瘦金体，人言如鹤，处处显出清瘦，却蕴敛风骨卓然。阳光下，身姿如只影，单薄而孤高的挺立，一径盛出淡粉清容，像轻妆的红颜，额心镶了蕊黄的金钿，不及阳光耀目，却平添了不可比的娇憨。夏日正烘暖，让那盈洁的蕊瓣，恰生点点笑意，次第展颜，最后汇成一朵完整的恬静笑靥，如端在佛前，还带了净瓶中的凝露一点。

而你，是那莲叶铺展于水面，看着莲的侧颜，隐约翘起的唇畔，如娇俏的菱角，稚弱而温柔的刺，扎在你枕了水的胸前，无伤，却酸涩而微甜。踱不近相守的脚步，却依然守得像不离佛前的莲座，沉稳的守望温煦得染了檀烟般，熏了一池心事，日日倾颜。

我是一株莲，像你说我的一向偷懒。散淡的心绪，散漫的生长。已略散开的粉瓣，像睡后的残妆，而那仍带着鲜色的蕊丝，却仍然不肯眨动眉睫，在夏末时刻，生生减了最后流动的柔媚。已有青嫩的莲蓬初成，如青丝的发漩，在未脱离的蕊丝轻遮下，竟被渡了孩子气的慵懒。

你是那蓬我不曾注意的莲叶吗，高高的身姿，将夏日的余威为我遮掩。挺立的身侧沁凉如水，蓄了我最适的生长。谁还在意这妆会几时褪去，谁还在意这瓣几时零落，纵是只余苍硬的莲蓬和枯瘦的茎枝，我知道，我依然可以做你身下的故意慵懒，依然可以做你目光中不褪的粉靥睡颜。于是，枉顾秋来。

我是一株莲，夏已过，却在最后时刻惩罚般将我瓣蕊的素裙扯破。盈白如缎的裙帛，连残片都那样惹人怜，片片丝丝的堆积在水面和荷叶之上。那还未失了水润的残瓣，依然活生生的落在我的脚前，映得我仅余纤瘦的身形，带着嘲笑般的孱弱。只长至及肩的黄色蕊丝似发，徒劳的做着唯一的防护。

你是我身后那片欲从水中站起的莲叶吗，咫尺间，急欲维护的气息，漾了秋的池面。微笑向你，任你踏足不到我的身前，任你不能遮起我这一身残衣，依然对你微笑。那落在你宽大衣襟上的，是你的汗，亦或你的泪，如透明的红豆般，映了这一场偶然的相遇、相念、相牵，甚或相思，都如斯纯净。

我是一株莲，长在你的身边，清净净的，矮了身形。哪丛莲枝颀长，可遮我的目光。哪朵莲蕊娇娆，挡了我的面容。周遭葱郁的一切似是将我吞没般，未及娉婷的身形，在莲影下只余躲闪。却可偷偷看见，看见谁悄悄靠向你的身侧，依近你蓬敞的胸前，朵朵莲蕊正好，成熟的身姿，现了捕捉镜头的妩媚。

你就在我的身边，是那俯探的莲叶。总有意无意的向我轻手而试，在我偷窥的浅笑中，略带笨拙。夜夜听你的轻叹在耳畔绕旋，竟消了我对淹没的恐慌。看你每一次对那些偎近的躲闪，我竟然笑开了被荷枝莲蕊遮蔽了的灿烂。若可以在叶下水间辨认出你的足迹，若还可以偷窥你的背影，而像捉迷藏一样的不被你发现。那么，任花蕊丛丛围藏，又何妨。

我是一株莲，你手中的莲，你世世的莲，你眼中最专注的莲。你用目光的胶片串下我一段段遇你后的展眉，而我用轻粉明净，为你记忆斑驳的墨池撩动一场最鲜活的袖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