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证物

一、佛香

初中的时候，我们还年少。那时的感情朦胧、羞涩，那不叫爱情，只是两个少年之间的情谊。

当时我住在外婆家。外婆因为年轻时经历太多事情，入了佛门，潜心拜佛，她的家其实是个庵堂。我每天听着佛经，熏着烧香，上学下学，日子过得充实而快乐。

庵堂外面是外公的小店铺，那里有块小木床，我经常在那里写作业，或是看着行人来来去去。你来的时候，总是坐在那张小木床上。

在一个周末的傍晚，我们玩起了外公的扑克牌。我耍赖、出假牌、悔牌、占你小便宜，你明明知道，却笑得那么开心。外公坐在我们身后看着，也跟着笑。我们玩着玩着，突然觉得只有我们两个人时，我转过脸去找外公，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躺椅上睡着了。我们的身后是开得正灿烂的紫荆花。

我“嘘”的一声，便开始玩哑牌，我们憋着笑不出声，用手指比画着，依然玩得很开心。那时你离我很近很近，我看得到你长长的睫毛下那黑黑的眼瞳里的那个小人儿也在笑。突然，你俯在我的耳边说：“你真香。”

我抿着嘴就笑了。一直忘了告诉你，那是佛香的味道。

《半生缘》里有一句话永远记得：“对三十岁以后的人来说，十年八年不过是指缝间的事，而对于年轻人而言，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

我想，或许三年五年有时也还是长了点，有时一生一世就驻足在某个下午、某个瞬间、某句话或是某个美好的记忆片段。

多年以后，外公已经离开我们，我的身上已经没有了佛香的味道，而那片紫荆树已经砍伐，但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傍晚，那时外公在躺椅上安静的睡着，我们玩得很开心，你在我身边像个小孩子那样快乐的笑着。

二、仙人掌

绘画课上，老师教我们画花瓣，五颜六色的水彩花瓣，鲜艳、娇嫩，精致得像恋爱的女孩子约会前精心化的妆。我把画纸铺在小木床上，认真的画着，想象着栩栩如生的花瓣绽放在雪白的宣纸上时的惊艳。画着画着，突然想送你一副画，可是该画什么呢？花瓣固然很美，但是太柔弱了。于是我画了一幅仙人掌。

你说过，我就像仙人掌。

我调色，外公就在一旁看着，画仙人掌没有画花瓣那么复杂，但是颜色要单纯，不能含糊。绿色和灰色，格外的分明。

灰色的刺，包围着绿色的身姿，傲然挺立，对着苍穹，坚定得不容侵犯。

外公摇着头说，画得没有花瓣好看，刺不应那么灰，而绿应柔和点。我没有改，这是我的仙人掌。

这幅画却一直没有送给你。我们后来闹了别扭，互不理睬，和好时，却毕业了各奔东西。本来想着和你一起读高中，可是你却销声匿迹，浪迹天涯般的在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高中三年，这幅画我贴在高中寝室的书桌上。你从未出现过。每当想起往事，这满身的刺啊，就像少年时留下的伤痛。

后来在张爱玲《更衣记》里读到：“回忆这东西若是有气味的话，那就是樟脑的香，甜而稳妥，像记得分明的快乐，甜而怅惘，像忘却了的忧愁。”这句话我反反复复的读着，一个个字反反复复的看着，就像写在了心里。

三、相片

你出现的时候，没有提前跟我打任何招呼。

我的生活不再像年少时那么简单，我的生命中多了好多人，而这些人却没有一个跟你有关系。这是我这么多年来最为遗憾的事。

我努力的回忆着关于你我的点滴片段，不禁惊奇，原来你我之间都只是碎片，怎么努力整理，都凑不够一个完整的故事情节。

见到你我很高兴，却一时不知把你放在哪个位置。你离开的时候，没有跟我明说，而我也曾高傲的以为那只是年少情愫，不是爱情。我突然想起你的笑，那么含蓄却那么单纯开心，还想起那棵满身是刺的仙人掌。

我以为只要像仙人掌那样用刺包围起来，自己就不会受伤，所以我从来没有主动的放低姿态。

关于我的生活，你问了很多，除了情感；而关于你自己，却是轻描淡写。你没有解释为什么失踪，那像迷一样的问题，困扰了我好几年，可你的突然出现又给了我一个新谜语。

我们静静的坐在江边，我看着映在水里你的身影。你变成熟了，变得有点深沉有点男人味，或许再也不会像个孩子那样陪我玩扑克牌。

后来我恋爱了，却总觉得放不下，好像有一样东西始终纠缠着我，没有搞明白。终于有一次，我在电话里试探着跟你说我的感情，第二天你很着急的过来找我，我从来没有看过你如此惊慌。我低着头，一语不吭，你留着泪从我身边离开了。当我突然转过脸，想记住你的背影时，你却正在不远的地方驻足侧脸看着我。

直到后来偶然的一次机会，我看到自己的相片，夹在你的钱包里，灿烂的笑着。那是我初中时遗失的一张很珍贵的相片。

你说，这么多年来，这张相片一直陪着你，你遇到了很多困难，经历了很多挫折，是这张相片给了你勇气。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把相片拿了出来细细端详。相片纸已有点发黄，那个透明的保护胶纸的四角已经裂开并且有点翘起，相片里的我趴在一只山羊雕塑身上，不知天高地厚的笑着。我看着看着，顿时泪流满面。

《半生缘》里说：我要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永远等着你。无论是在什么时候，无论你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会有这样一个人！

当时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还不懂，如今我相信了。

四、项链

磕磕碰碰，我们还是走在了一起。当你默默的牵起我的手时，我感觉到你全身都在颤抖。

跟你一起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的快乐，像回到了少年，我们总是那么开心的笑着，像忘记了所有忧愁。不知道未来能不能在尘埃里开出花来，但我的心里是喜欢的。

圣诞节的时候，你送了我一条银白色的装饰项链，长长细细的吊坠，非常精致。那天我挑选出那件纯黑色V字领羊毛衣，对着镜子认真的戴上，流苏般的银白色吊坠在在黑色毛衣上闪闪发光，我想象着你看到我时的情景，不觉脸颊绯红。

我没有告诉你，就坐上了565公交车，那个站名我已经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

很多年后，我已经不记得你见到我时的表情，只记得你牵着我的手在人群中走过时，身后有个女孩子说：那条项链真好看。

那一天，我觉得自己像个公主，被你呵护着，疼爱着。

天热之后我就很少戴那条项链了，我用一个小礼品盒装着，放在百宝箱里，珍藏起来。

你说，等有钱了给我买一条真银的项链，就不怕再氧黑了。我很幸福的听着，却从来没想过要你买，对我来讲，真银假银都一样，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开心。

后来你还给我买了好多礼物，有贵的、便宜的，很多我都很喜欢，其中也有一些可爱的饰物。可我始终还是最喜欢那条项链，每当我打开百宝箱拿出来看时，总会想起那天，你紧紧的牵着我的手，从人群中走过，我感觉到人群中热辣辣的目光，我看到你幸福的表情洋溢于脸上。

一直不怎么赞赏张爱玲和胡兰成的感情，但是每读到张爱玲的那句话，心里都有股莫名的感动。

“遇到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喜欢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今生今世，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人，我也愿意低到尘埃里。

五、小石子

你说，想回去早点休息，晚上凌晨2：30还有南非世界杯冠军争夺赛。

我拉着你的手，依依不舍。我知道你终是会走，只想你再停留久点，哪怕就多那么一分一秒。

湖边很静。已经开始放暑假了，又是黄昏，在这里散步的多是学校的教职工。有一家三口在散步，他们踩在椭圆形的鹅软石上，调皮的小男孩走在最前面、年轻的妈妈跟着，稳重的爸爸走在最后面，他们小心翼翼的走着，不时发出悦耳的笑声。另外一对老夫妻，已经年过六旬，他们并肩绕着湖边慢慢的走着，偶尔有几片树叶从他们身后无声的飘下。我们挨着坐在湖边草坪的大石头上，默默无语。

草坪上洒落着很多小石子，椭圆形的，拇指头般大小，它们藏在草丛里安静的躺着，不留意还不会发觉。这间大学听说已有一百年的历史，这些小石子啊，你们是什么时候来这里安家的呢？

你捡着地上的小石子，又传给我。我知道你是不想我难过。

“要不，我们来玩捡石子游戏吧！”你突然间激动的说。

我看着你眨了眨眼，心里有点疑惑。

“我如果赢了，我就回去了，好吗？”你说。

我点头答应了。我知道你肯定会输，但是我又必须让你赢。

我们精挑细选，找来了五个差不多大小的小石头。这种游戏十几年没玩了，更加没想到今天你会有闲情提出玩这种游戏。

然而你并不会玩。你说，你只是小时候见小朋友们玩过。我笑了，便一遍一遍的教你。虽是童年时的游戏，时隔十几年，但一抓起小石子，那种感觉还在。当那五个小石子在我手中娴熟的跳跃着时，我仿佛又回到了年少的时候，我们无忧无虑的打着扑克牌，只是当年耍赖的是我，而今天却是你。

那五个小石子像调皮的小孩子在你粗糙的大手中跳跃着，你笨拙的想让他们乖乖的听你的，可你失败了，你不服气，耍赖着一遍遍重来。我像当年的你一样笑着迁就了，像回报你当年的迁就一样。

湖边很静很静，他们都走了。而我知道，你一走，黄昏便真正结束了。

亲爱的，你知道吗，张爱玲说过：“人生最大的幸福，是发现自己爱的人正好也爱着自己。”所以，我愿意像你迁就我一样的迁就你，并愿意守候着夜晚，思念你。

简梅

华农大2010年7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