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南的日子”之二：老顾

到平南学校的第一天，我就被一个四十多岁的男教师吸引住了！

他头发几乎已经全部花白，靠在椅背上，说话很快，全是当地的方言，我几乎不能够听懂。他一条裤腿卷到膝盖，另一条却一直垂到脚踝，脚上挂着一双拖鞋！说是拖鞋，其实已经是破烂不堪，有一只后面已经少了半截……

我很诧异：怎么还有老师是这样的？

不过之后，我发现他是个很容易相处的人！

老顾的家就在我们学校北面的一个村子里，不过十分钟左右的路程。那时我和志刚因为分配到这里情绪糟糕至极，经常是晚饭以白酒和方便面过活。不知道怎么的，老顾知道了这件事情，特地到我们宿舍和我们说晚饭不能这样，会伤身体的，等等！虽然他的话不怎么多，但是对于我们两个刚离家的孩子（都才20岁左右）来说，还是挺感动的——从他的话中，我们感受到了一种家人的关心。老顾说完，便邀我们两个去他家吃晚饭——我们正好求之不得，再说闲着也是闲着……

老顾的房屋很破旧，这并不能让我们奇怪，奇怪的是老顾居然有三个孩子——他最大的孩子和我一样大，小儿子还在上小学……

后来随着与同事的熟悉，我终于知道了老顾传奇般的经历！

老顾高中毕业后便做了代课教师，因为业务能力比较出色，很快转为民办教师，但偏偏在这时候，老顾出事了——他爱上了一个女孩！

自由恋爱本也无可厚非，问题是老顾爱上的女孩已经订婚了——这本也没有什么，可是这女孩是军婚！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碰“军婚”可是绝对的高压线——老顾被判刑了——当他在监狱里呆到第五个年头时，国家给他平反——当然不像现在可以赔偿多少RMB的，他能够平反已经是感恩戴德了，还敢要赔偿么？

不过让老顾欣慰的是那个女孩还在等着他——以后每次看见老顾家的师娘，我都要多看几眼，我真的弄不明白，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女孩怎么能够有这样追求爱情的决心和毅力？在老顾坐牢的五年时间里，她要经历怎样的世态炎凉！她又是凭借着什么熬过那漫长的一千多个黑夜？

老顾平反后仍要求做教师，但是上级不答应——说一个坐了五年牢的人怎么能够做教师呢？在经过若干次的央求无效后，老顾毅然决然地背起一床军用被，拿了一双碗筷，提着一把二胡，开始了他“上告”的路程——他从乡里走到县里，从县里走到省里，一路乞讨，一路拉着二胡高唱《东方红》，他“上告”的理由很简单：国家都给我“平反”，证明当初判我坐牢是错误的，我凭什么不能够再做教师？后来不知是省里的一个什么人物，了解了老顾的事情后，很快给了批复：恢复老顾民办教师的身份，坐牢的五年算作他的工龄！

我写来是如此的简单，但我相信当老顾在离开家乡一路乞讨，一路高唱《东方红》的时候，他的眼角一定渗满了心酸的泪水……

老顾虽然是教师，但是还有着典型农村人的思想——重男轻女。

他的大孩子是个女儿，那时候已经开始搞计划生育了，但是他还是坚决又生了一个——无奈又是个女儿——据说为此老顾被罚款了！

但是罚款也改变不了他生个儿子的决心！他搞了个“停薪留职”，买了一条水泥船出去搞运输了，一年后回来，“顺便”带了个儿子！那时老顾家已经是穷的叮当响，加上他也不过就是个民办教师——上级就没收了他的大船！但是老顾还是很开心，每当谈到耗尽家财买来的大船被罚掉时，他都大笑几声说：“大船算个鸟啊？我养了儿子，我就可以在团圆方转直起腰杆子做人了！”

老顾极其节约，也极其吃苦！他一边做着教师，一边还给村人开拖拉机耙田等，所以经常是看见他拖着拖鞋带着泥水到课堂上讲课，然后下课又匆匆开着拖拉机下田劳作……

开始我认为老师不应该这样的，但是随着时间的增长，我对老顾却越来越多了些敬佩！到底敬佩什么呢？我也不大说的清楚。

离开平南已经十年了，不知道老顾的身体可好！

现在教师的待遇已经大幅度提高，他的两个女儿也早已成家，大概他不必再一边教书一边开拖拉机下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