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朋友再见
我的70年代(连载)八
以“啊,朋友再见”的一首悠扬的战争歌曲来贯穿全文,回想了那时看电影的感悟,还有对那次自卫反击战的感慨,让我们看见战争给人类带来的灾难,让我们更渴望和平带来的美好。问好作者!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电影仍然是文化生活中的奢侈品。那个年代,交朋友请看电影,门店开张请看电影,谈恋爱搞对象更是离不开电影。能看上一部电影,哪怕是阶级斗争的片子或是革命样板戏的银幕版,都会让我们激动不已。
刚读高中,担任班长的我“以权谋私”,安排了自己和几个得力的“手下”,每天去大光明电影院送水。虽然那车水很重,可每个人的心里很轻——每次送完水之后,都可以免费看上两场电影……
啊朋友再见,一天早晨从梦中醒来,侵略者闯进我家乡。
啊朋友再见,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请把我埋在山岗上。
啊朋友再见,把我埋在高高的山上,再插上一朵美丽的花……
这是一首意大利民歌。就是给电影院送水的那段时间,我连续看了四、五遍,那部南斯拉夫电影《桥》,就是那座美丽而又短命的《桥》,让我第一次听到了这段悠扬的旋律。在腥风血雨的战场上,竟然有如此美妙之歌相伴,《桥》的作者浪漫到了极点。然而,战争就是战争——残酷而又恐怖,悲壮而又现实。
也许是巧合,就在《桥》、《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夜袭机场》等一批南斯拉夫的二战电影,如火如荼地在中国上映时,中国南方的边陲也发生了一场自卫反击战。
那时的传媒哪有现在这样发达,刚刚兴起的电视一共三个台,四个频道,而且每天还是按时、定量播放,节目基本上以政治新闻居多,偶尔播出一部电影基本上都是《英雄儿女》《上甘岭》那些老掉牙的老片子,所以,反击战前线的实况根本就不可能让我们这些大后方的老百姓知道。
如抗美援朝一样,大后方的人们只知道,自卫反击战是中国人民迫不得已而为之,是中国人民保家卫国而为之。直道现在才明白,那场战争是:“小朋友不听话,该打打屁股了!”(邓小平语)。
那个不听话的“小朋友”也非等闲之辈,屁股硬得很,一个多月的战役下来,中国军队居然牺牲了几万人。这几万中国军人当中,就有我儿时的朋友——卷毛小子。
卷毛小子一提读书写字就头皮发炸,唯独就喜欢研究“军事”,在当时那个什么都贫乏的年代,他竟然能知道解放战争中的三大战役和渡江战役的时间、地点,甚至某些战略战术。他对军用品的酷爱,可以用如醉如痴来形容。卷毛小子比我大两岁,高一届,初中毕业后,杀了也不读书了,就想去当兵。那个年代,当兵穿上绿军装,是让人既羡慕又嫉妒的事。羡慕的是,那身绿军装穿在身上,雄赳赳气昂昂,一派英武之势;嫉妒的是,那时城里就业难,如同国外的服兵役,强制性下乡接受农民再教育,所以那时当兵很难,难于上青天。
卷毛小子的爸爸很有本事,硬是把稍有近视的儿子送进了部队。半年后,跟着闷罐子运兵车,被送到了自卫反击战的前线。一个月后,一封阵亡报告送到了卷毛爹的手里。又一个月后,卷毛爹把那台高倍军事望远镜白送给了我,那是卷毛小子留下的最值钱的财产。接过望远镜的那一瞬间,我发现卷毛爹的两鬓斑白了……
就在自卫反击战刚刚打响的时候,我和班里最要好的一个同学,咬破指头,在一张大白纸上写下了一封“请战书”。这封请战书的最后一段话就是——啊朋友再见,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请把我埋在山岗上。啊朋友再见,把我埋在高高的山上,再插上一朵美丽的花……
几个月之后,召开了自卫反击战烈士追悼大会,会场主席台的位置悬挂着烈士的遗照,其中的一幅令我震撼、悲恸、哀思,那张挂着调皮微笑的娃娃脸,让我又想起了那个脖子上吊着沉甸甸的望远镜,那个蹶着屁股斗蟋蟀的卷毛小子。
忽然想起捷克诗人塞弗尔特的一句诗——
假如让女人来操纵大炮,落到大地上的将是玫瑰与亲吻。
啊,朋友再见,啊,战争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