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三月桃花瘦

阳春三月，仿若一场季节的烟花，不等你做好准备，突然就把嫩寒锁梦的大地喷薄出一片姹紫嫣红的彩霞。花红柳绿，草青人远，春容妍妍，春妆浅浅，人间世变成了一段光彩流丽的蜀锦，随着三月的暖风飘扬起伏，勾勒出生命的季节里最梦幻轻灵的一笔。

你只是万花从中平凡的一朵，论华贵，你不像牡丹，珠光宝气、逼人仰视；论娇艳，你不若海棠，春妆慵懒、秉烛映红；论伶俐，你不如迎春，嫩黄初绽、秀引季节；论风致，你不若幽兰，香风独定、自舞自妍。你不过万丈春光里一个烟火女子，本是小家碧玉，从那片遗世的绿洲、那片宁谧幽静的桃花源缘溪而来，好奇地看着这人间世的姹紫嫣红。宿命也罢，因缘也好，你灿若丹霞的容颜终于踏入这红尘的深渊，演出一场梦幻般悲喜的无言剧，没有结局，匆匆的一场灿烂劫数，不过一声轻叹，瞬间便被流年湮灭。

一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都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那么，相遇一定是一场蹊跷难解的宿命。我们，便是那宿命的深海里随波逐流的两颗浮萍。多少年的东游西荡，曲折回环的萍踪，只为了那阳春三月的匆促一逢。

那是一春年少轻狂的江南游，烟花三月，我打马而过，小桥流水，烟波画舫。游鱼细石，丹青陌巷。三潭春水，四面风荷。烟雨蒙蒙的西湖醉，糯米小舟里枫桥歌，一切于我，都是一幅流动的画卷，再美的风景，我知道自己终究要离去，我只是一个看客。

那天，叮咚的溪水岸边，那片桃林，真的媚。云蒸霞蔚的盛放，宛如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红雾，染尽了西天的云霞，染尽了过路人的眼。我瞬间凝步，淡烟流水的江南，从不曾见过这般浓墨重彩的绚烂。似这般瑰丽的春放，该凝聚了几世几劫的等待？

穿花渡水，越桥拂槛，我如饮醇醪般啜饮这片浓郁芳菲。而你，就那样的来了，浅笑嫣然，素衣清颜，恍如唐诗宋词里走出来的清瘦身影，在那最浓的花遮柳护里衣袂飘飘。我静静立着，思量这一刻的到来，似乎突然，又仿佛就是这样的下文，冥冥中早就写好了的。

这一定是命中注定的一次劫数，否则，那样的疏影横斜，那样的桃李芬芳，你不经意间投来的飘忽一瞥，如何便使时光顷刻凝滞？无需言语，心事已翻江倒海，在这个烟花三月悄然涨潮。

我打马而去，留一段清愁在这桃李春溪流光飞舞，因为，我只是个过客。在飞奔的马蹄声里，我想象着终有一天要携你的手放浪天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时我早已红尘踏尽，深邃的眼眸留下数不尽的记忆，而你红颜依旧，恰逢又一季的盛放。哪怕年华已搁浅，哪怕三月已流年，你的等待在岁月里仍旧可以泛出最艳丽的颜色。那时，我必手植最媚的桃花给你，让那桃红在海的蔚蓝里绽放你最美丽的梦。而眼前这片花海，于我，始终是隔岸的风景。

二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红尘如歌，我随处襟怀随处唱，真的经历过，才会明白哪条路才是自己的。当最初的梦想在现实里剥离凋残，有多少的日子里青春买醉，拚却寻欢；有多少日子里孤高自许，目下无尘；又有多少日子忧闷彷徨，长歌当哭，直到太迟了才明白，原来那些悲喜只不过是大漠流沙，风过无痕。累了，倦了，再回首时，才发现我达达的马蹄声留下的，是如此不堪的音符，当那一切都渐渐飘远，古道西风，只剩下那场诗意葱茏的相遇，在每个不眠的夜里深沉地召唤，归去来兮，人面桃花相映红。

天涯寥落，岁月流转，几度花开花谢，当我挂帆而来，这里依旧是溪水叮咚的一片芬芳净土，旧时浅浅的脚印长满青草，而那扇梦里的小窗就隐在草更深处。再次轻叩这柴扉，桃李芬芳依旧，只是已人去楼空。嘟嘟的回音仿佛嘲笑我这荒唐的过客：流走的，便永不再来。

青藤翠蔓闭幽窗，溪桥帘珑叹小园。蜂围蝶阵，空余落寞，春草凄凄，昔人何处？唐诗宋词依旧美丽，只是句已收尾，琴韵叮咚依旧动人，只是弦挑清商。失却红颜，这片红霞如此的落寞，这又一春的三月桃李，遍开着无奈，烟花般迷离摇曳。一场相遇，染尽了桃花如火，却成就了今宵情愁。

独自徘徊愁难掩，旧事如天远。还记得那笑容清浅如昨日，清颜清瘦如桃李，你玉笛横吹，风前一片声声慢，莲步轻移，月下引来步步娇。难以忘记你牵手的羞涩，双颊晕飘。携你临溪而坐，笑声叮咚随流水，身后堆锦簇秀的三春桃花幻化成一幅朦胧的背景，淡如轻烟，只你我是清晰的，相依的背影勾勒出永恒的如花美眷。

三

桃花落，闲池搁。风尘染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再见你的时候，已是暮春花尽，我只是淡淡一笑，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就像记忆里，真的没有发生过什么。你也只是远远立着，苍颜白发，红尘尽染。只有眸子里那份清澈随着花落水流红掩映隐现。花开花落的春秋往事，我们都已看遍。缘起缘落，也自一朵花的功夫而已。

你不过一个烟火女子，在三月里匆匆走过，留不住年华的背影，也割不断红尘的遣倦。我也只是一个流浪的过客，难以勒住达达的马蹄，也留不住沧海桑田的回忆。那个三月，也许是一个灼灼桃花染红的美丽错误，也许，不过是命运之笔百无聊赖的一次随心勾勒。我们都过于认真，或者过于天真，认真地走错，或者天真地走过。

我们错过了彼此，三月便成了一场永不凋零的宿梦。春红依旧醉人，只是东风卷帘时，才发现人比桃花瘦。你的小园在每个春天散发着三月里的芳菲，只是那些水粉淡白，少了胭脂的丰腴，多了秋水的清癯，而桃芳李艳背后的身影，挽起一片梦里三月桃花瘦的朗朗书声。我达达的马蹄声叩响在每一方青石，只是那跫音少了一份跳沓，多了一份勾留，这怅怅的打马而过，我不再是路人，却只能路过。

还有梦吗？绿叶成阴子满枝，姹紫嫣红无寻处。春梦已逝春事散，天涯无家莫流连。两个擦肩而过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远，拉长一线淡淡的回忆在季节里开出一串浅浅的桃花。那么，就让一切留在三月，那个淡烟流水的江南，那个溪水清浅的桃花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