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清泪如铅水
看得出文字中绻缱着一份情感,欲语还休……释怀吧,何必让它禁锢一生呢?
逝者已矣,生者尚存。君泪凝重如铅,我心伤悲如铅。
——题记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了,可我依然清楚的记得那天发生的事。
那是周四,久雨刚晴的日子,忙碌了一天而且有些疲倦的我正准备休息,我的心突然被一个电话拉进了万丈深渊。失神的念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先前都没有一点迹象,且上周到我这儿来的时候,我还嘱咐过要好好活,怎么一下子就阴阳两隔了呢?
打起精神,下楼、开车,直奔你所在的医院。路上,我的头疼得厉害,肚子也饿得难受。邻居讲述着当天发生的情况。她说他们路过你家发现你在堂屋的树子边斜靠着,叫你没有应声,村支书还以为你醉酒了,走近一看,怎么口吐白沫呢?于是把情况报告给了乡政府,乡卫生院来瞧的人说瞳孔放大。乡党委书记指示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在颠簸中到了镇医院。急救中,你停止了呼吸。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社长说找了我好久,打我电话也是关机,心想怎么回事呢?说我的电话是从不关机的呀。我告诉她说电话给你了,同事三点半还给我打了电话,不但没接,打了几次后居然关机了,还在纳闷中。我想是不是电话惹的祸呢?
那电话我才送你几天,目的是方便兄妹之间的联系。再也不要象上次用公用电话。就上周的周五,我单位有很多事,中午一点就上班了,晚上八点才回家,而你是在我刚上班的时候到家的,就这样一直等,中途给我电话让我回去下,我也不知要回哪里,回了又怎么找你,难道不上班在家等你不成。而你吞吞吐吐的语言又让我没听清楚,心里虽一直挂着,却也不是很在意。庆幸的是你没在大街上流浪,中午儿子还没上学。
我们见面也很少的语言交流,你封闭自己,也不愿跟我透露实情。你只是说借钱,我想你跑了那么多年江湖,回来不久居然要借钱,本想数落一番,可最终忍住,我不想让你伤心,于是寒暄着今年的农活及你的身体情况。听你说秧没插,只种了点蔬菜,我心里有了几分气,只淡淡地问你今后吃什么,你回答说买来吃。再问你今年的打算,你说你想学电脑,以后开个打印的小店,或者帮别人做做相片。我知道你有些呆了,做事不像原来那么麻利,在农村种点庄稼已是很好。
去年秋末,在外奔波20余年有近10年杳无音讯的你居然找到了回家的路,与一个女人相伴着到了物不在人已亡的老家。那天傍晚,是邻居的电话让你联系上了我,电话那头的你哦哦哦了半天,我也没清楚你讲的什么,本地口音夹杂着外地方言,只好让邻居传话才勉强了解个大概,说你在母亲的坟头祭祀过了,看到老家的情况正在那儿伤心的哭。我好说歹说先请你到我家再说,可你死活不愿意,说是没有到我家的路费,还吼了一句:“我是这儿的人,你让我到哪去!”,我请他们好好待你,还给社长打了电话,让她帮忙着劝劝,如果没钱,先借给你,到了我这儿,什么事都好办了。你还是不肯到我家来,或许我安定的生活会触痛你流浪的内心,或许不想让我看到你今天生活的窘迫,想当初,你是比我能干的人,只是没我好运气,考上学,远离穷乡僻壤。生不逢时的你有了更多的自卑。回来的第二天中午,我终于见到你了:你除了口吃不清外,容颜也已大变,完全没有了先前的精灵,俊秀。蓬乱的头发,失神的眼睛,虚胖的身体定格成我心中永远的痛,在你还没认出我来之前,我叫了你一声:“哥,回来啦!”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有的只是心酸,没有相拥而泣的热情,有的只是淡淡的问候。你说你病了,这次回来主要是养病。你说一年前的那天醒来,声音就嘶哑了,医生说是扁桃体发炎,一年多了还不见好转。我觉得一个扁桃体炎不至于让你的声音失去,而后的几天,我与你到县医院检查病情,医生说要开刀,你说你的钱全在那边,得回去取,因为你没办卡。吃了几天药没一点效果,又与你到了另一所医院检查,医生说可能是脑血管影响到语言中枢,治疗一周后效果不大,你觉得呆在我家也不好玩,而且在外多年已经不习惯老家雾蒙蒙的天气,说是有些冷。你决定再回打工的地方,一方面把存折办张银联卡,一方面也在那边继续照相,然后在普洱重新检查下。半个月后,你回来了,带着你在医院的片子,告诉我说是脑血栓,我知道这病的严重了,我将信将疑地与你再到川北医学院请专家就诊,结果与先前一样,说是脑梗塞,医生说这算是轻的了,只影响到语言中枢,如果严重的会瘫痪。由于误诊,现在吃药的效果不是很明显。你没有放弃,我也在坚持,希望能有所好转。
上周你来我家的时候告诉我在用中药调理,我想你已经能适应老家的生活,心里已是有些快慰。还思考着给你找个工作,还想着把几天前打听到的治疗脑梗塞的偏方给你或是直接买药给你,这样想着还没来得及实现,就与我阴阳两隔了。你有什么过不了的坎,你有什么走不了的路?你不是说等你能顺畅说话的时候,还与我讲理的吗,说我凭什么卖了老屋,那也有你的功劳……我期待着这一天,可现在已经遥遥无期了。记得上周末你走的时候,我送你出门,还嘱咐你要好好活着的,你说要得,没想到那天竟然是诀别。
午夜时分,我到了你所在的医院,由于胆小没敢前去看你。第二天只在殡仪馆的车里看到你的那只脚,一个月来一直在我脑海跳来跳去的那只脚:沾泥的胶鞋是新的,袜子也没穿,裸露的部分皮肤正常。给你的老衣还在那儿放着,现在也不能穿在你的身体上了。因为昨晚我不敢给你穿,深更半夜,找了好多干装殓工作的人也不愿意做这事。我本想买了棺材,穿好衣服,让你体面的走。可是反对的人很多,特别是村支书,你唯一的亲戚——我的姑姑电话不通,表兄妹们也不会在半夜来的,找了我的朋友,他们尽力后回话说这些事要天亮后才好办,可我哪等得到天明。迫不得已同意火化,然后准备离开。在我离开你所在医院上路时,发现车是半步也不能开,前面的雾大到一米之外全看不清,边停边走中,我有点不寒而栗,或许是你不想让我走,想让我留下来。可是我留下来又有什么用呢?我不能做任何事,有村社干部陪你,有村民陪你,你也不孤单了。而且后事按理该村上处理。你是他们的村民,他们是你的父母官,你的离去或许跟他们有点关系,我也不想追究。第二天早上殡仪馆的车到来时村支书的话却让我在伤悲的同时更加伤感,说我读了那么多的书,居然不交火化费,还说要把你拉到我的单位来……其实我是知道政策的,只是那作威作福的村官想蒙我。在搁平费用之事后没再跟他们计较,村支书对我的态度也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只是请你不要记恨我才好。其实你是一直记恨我的。
你走了,融入青烟一缕飘逝于空。你曾寻梦于千里之外,抛弃了家园,抛弃了祖先千万年栖息的田野,告别了绿树、河流、山冈,告别了风雨中耕作的快乐与忧伤,殊不知你心中隐藏着更大的忧伤:你融入不了市民的生活,又远离了村民的追求;你做不了小草也成不了大树。在他乡你是打工者,回老家你是流浪汉。心无处安放,身孤单无依。你站在庭院的树下凝视远方,又被青山遮挡了视线。我想像着你,凝重的感叹,无语的凝望,然后泪盈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