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弯弯·照清窗
有些人,有些事注定成为生命中不能回首的符号,就像路途的风景,过了就过了,不能回头,即便回头,看到的也非先前的了。有些留恋是多余的,因为再多留恋都不能挽留那些逝去的一切。可是,人是多情的种子,留恋是在所难免的悲剧。
——冬夜的秋铃,早已哑了声,当窗前的风铃再度响起时,她已消失在夜空的那一边。“我快到车站了,快出来接我喔。”
“啊?!你是……?”
“铃儿呀。”
冬,凌晨六点有余,室温十四度。
十四度的室温并不算冷,相对于北方的城市来说,甚至算得上是比较暖和了。
这里不是北方。
大西按了挂机键,把手机随手一扔扔到床尾。
努力睁开朦胧小眼,左手极不情愿地伸出被窝,摸着床头柜上的深蓝宽边眼镜,戴上。
脚奋力一踢把不算厚的棉被踢开,一股寒意袭来,大西打了个冷颤。
大西有点后悔刚才的冲动,他竟一时忘了他有裸睡的习惯。
站在穿衣镜前,大西饶有兴趣地看着镜中赤身裸体的中年男子,还好,还不算老。
奔三的男人,确实不算老,虽然腰间略显赘肉,肚腩稍稍凸起。
去接人,穿什么衣服好呢?
大西很快打消了自己的顾虑,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打开衣柜,清一色的黑色衣物。
大西迅速随手拿出了几件,穿上黑底裤黑T恤,黑色运动裤黑色夹克,黑袜子黑运动休闲鞋。
大西满意地看着镜子中的黑色形象,打了个不太响的响指,带上黑色钱包黑色手机推开了房门。
铃儿……
坐在往车站疾驰的大巴上,大西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的一些事。
一样的冬日,一样的十一月。
大西遭受情感重创的心尚未复元,不明情况的好友却意外地给他介绍了个女孩子。
第一次见面是在网络视频上。
接近两个小时的互查户口后,大西知道了她叫铃儿,不是广东人,至今单身,比他年少约四五岁。
其它的他一无所知。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主动问过她任何一个问题。
而他的底细,几乎被起个清光。
关了视频后,大西的电话本中多了一组手机号码。
往后的日子,大西依然沉痛在他的黑色过去,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如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唯一一点带有些许色彩的,是铃儿偶尔从远方发过来的问候式的短信。
“你到了没有呀?我到车站了。”
“哦,就快到,稍等一下。”
“我在车站售票厅门口等你喔。”
七点五十二分,车站,售票厅门口。
大西并没有看到要找的人,刚想拔个电话给铃儿。
“大西?”
大西转过身。
“你是……铃儿?”
“是啦,怎么?剪了个短发就认不出来了呀?”
大西确实认不出来,视频上的那个清纯印象已荡然无存。
回程路上,一路无语。
……
夜,十点二十二分,大西卧室。
“你朋友几点过来接你?”
“她说她下班了就过来。”
“现在应该早就下了班了。”
“……”
夜,十一点十八分,大西卧室。
“你朋友还没给电话你么?”
“她说她今天生日,她朋友拉了她去打麻将,要晚点才能过来。”
“你朋友生日?她也不接你一起过去庆祝?”
“……”
夜,十二点正,大西卧室。
“你……”
“我朋友说她赢了钱不好意思走,估计要晚点。”
“这……坐了一天一夜的车,看你也够累的了,你先休息下吧,一会你朋友给电话你我再叫你起来。”
“你呢?不休息么?”
“呵,我没那么早休息。”
“……”
深夜,一点三十四分,大西卧室。
大西连上网的心情也没有了,回头看看这占了他的大床睡得正熟的女孩子,却不忍心惊醒她。
轻叹口气,关了电脑,和衣躺在长椅上,瞪着天花板直发愣。
大西无眠了。
或许,是天气较冷吧。
大西找了件黑色外套披在身上,依然抵挡不住阵阵寒意。
“睡到床上来吧,椅子冷着呢。”
“你还没睡?”
“睡不着,不习惯这陌生的床。”
大西怀着复杂的心情和衣躺到熟悉的大床上。
在这一刻,大西心静如镜,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共睡一张床,心里却很平静,没有一丝杂念。
他,还没走出情感重创的阴影。
“都睡不着,不如说说你的故事给我听吧。”
故事?大西苦笑一声。
“我的故事都是苦的,少听为好。”
“没关系啦,你就当讲别人的故事好了。”
“别人的故事?”
大西的眼睛变得朦胧。
“别人的故事,一样伤感……”
喃喃低语,重温久违的心痛。
深夜,二点五十二分,大西卧室。
大西已经睡着了。
听故事的人却没睡着。
大西在睡梦中听到耳边一声轻叹,然后,身上有了温暖的感觉,闻着熟悉的味道,他知道,那是他的棉被。
然后……
身上有了更温暖的感觉,似陌生还熟悉,那是,女人的体温……
“我想你了,你还爱我么?我过两天来找你好不?”
翌日清晨。
大西看着手机屏幕直发愣。
这是前女友发来的信息。
大西又想起了那个阳春三月,曾经的痛楚依然挥之不去。
然而,他却恨不起来,甚至,还爱着她。
当他伤心欲绝的时候,她在哪里?
在他情感路上有所转折的时候,为何她偏偏又出现?
大西看着怀里睡得恬熟的女人,悲戚神情黯然上脸。
一声长叹,叹得窗外落叶纷飞。
铃儿睁开了朦胧睡眼,发现她竟趴在男人身上,脸一红,身子一缩,头埋进了被窝。
“我……对不起,我没想到……”被窝里传出铃儿闷闷的声音。
“呵,没什么。”
“昨天晚上……咱们没做什么吧?”
大西一手把被子掀开:“你自己看。”
幸好,两个人衣物无损。
铃儿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我很奇怪,你就不怕我会对你做出什么事?”
“我相信你。”
铃儿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大西。
大西胃里直流苦水。
若非他给人的这种感觉,他的情感之路又岂非走得如此坎坷?
——这个世界上,好男人已经不吃香了。
“起床吧,该做事去了。”
梳妆台前,铃儿略理凌乱的短发。
大西站在铃儿身后默默看着镜子里倒映出来的两个人影,竟然痴了。
一种久违的平和感,在心底处溢然而生。
或许,寂寞已经蚕食了他太久。
实在太久了。
“我今天就去找工作,希望今天能找到。”
“这么急?”
铃儿看着镜子里的大西嫣然一笑:“要不然我晚上睡哪呀?难不成又争睡你的床?”
“呵,我不介意,如果你不怕的话。”
大西突然感觉自己又年轻了,竟然又学会了开玩笑。
他忘了,有些玩笑是不能随便开的。
尤其是是对女人。
“工作找到了没?”
“找好了,有两份,另一份工作要在镇里上班,过几天才上班,还没决定要去哪个公司呢。”
“那这几天……”
“我睡你这好了。”
“……”
铃儿好像已经睡着,大西坐在电脑前看着聊天记录发呆。
聊天的对象,是他几乎已经忘记的前些日子老妈托人给他介绍的相亲对象小冬。
小冬是典型的潮汕女孩,比较传统的那一类。
她倾慕大西,虽然大西不是什么银蛇金龟。
她说她喜欢大西的文字,喜欢他的忧郁。
她说她会把他的忧郁带走。
她说,如果可以的话,约个时间见个面,如果合得来,就结婚。
传统的女孩,自己的倾慕者,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坏事。
但是……
大西长长地叹了口气。
手机里的短信,电脑上的信息,床上的女人,该如何去选择?
大西没有忘记。
铃儿。
也是他的相亲对象之一。
铃儿翻了个身,似乎受到显示器光线的影响。
“你还没睡呀?”
“嗯……就睡了。”
“快来啦,没有你我睡不着。”
这是在传递一个怎么样的信号?
大西没有多想,也不敢去想。
他要烦的事实在太多了。
睡吧,或许一觉醒来,他会有一个决定。
大西没有想到。
这一睡,几乎改变了他的人生。
大西依然和衣而睡。
窗外没有一点声响,今天的气温,夜间温度回升到十八度左右。
铃儿半趴在大西身上早已睡着,不算重的体重,默默感受着那有点凌乱的心跳声。
不太冷。
铃儿却突然拉起被子连头蒙住,把大西也蒙在被窝里。
略显干燥的嘴唇,传来了阵湿热。
大西想推开,却成了迎合。
空虚,被久违的女人香所埋没。
那一夜,她重重地伤害了他……
第二天清晨,大西被一串悦耳的铃声吵醒。
睁开眼本能地往清亮的窗口望去。
原来。
是一串崭新的风铃。
迎着晨风,叮当作响。
撞得。
风铃中间绣有个“铃”字的红色挂穗摇晃不已。
铃儿临窗而立,不知在想什么已想得出神。
清窗,风铃,女人……
某种情愫,在大西心中偷偷地滋长。
该发生的事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也发生了。
况且,铃儿也不是一个讨人厌的人,工作家务做得有条不紊。
甚至连大西妈妈也认可了她。
铃儿也就顺理成章在大西家住下。
大西,也开始有了憧憬。
他刻意回避了前女友和小冬。
也给了她们暗示。
然而,就在大西以为离自己的幸福已不远的时候。
他发现,他忽略了一些问题。
一些很严重的问题。
文化水平的差距,生活习惯的差异,性格的阴暗面,人生价值观等诸多问题在短短几天内如核弹般爆发。
相见七天不到,已经不知道争吵了多少回,打了多少次冷战。
大西对自身有什么误解曲解,他都不在乎,但他最不能忍受他人对他家人的恶评。
一辈子相处的人,还没过门就已闹翻天,大西不敢想像,这样的日子,他能忍耐多久。
是的,在生活上,铃儿做得很好。
但精神上的折磨,却是致命的。
大西忽然感觉好累。
累得他又想把自己关起来。
在情感的路上,大西又一次迷失了方向。
大西打了个电话给他致友。
他给了致友一个单选题:
在下面的三个选项中,你只能选择一个答案,如果你要结婚了,可供你挑选的对象有三个,你会选择哪一个?
A:你喜欢她,她若即若离,她曾重重地伤害过你,跟她一起,生活却将会变成一种负担。
B:你不喜欢她,她爱你爱到死心塌地,生活上,你没有后顾之忧。
C:你有点喜欢她,她也有点喜欢你,生活上共同进退。
致友告诉他,他选B。
大西沉默了。
他又忘了。
人生有时有很多种选择,有时明明有很多种选择地是无法选择。
选择与放弃,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答案。
大西迷惘了。
铃儿告诉大西一个她乡下的风俗。
有关婚礼的风俗。
她说,在她那里,结婚对象男方必须至少有三座房子,聘礼不低于人民币八万,结婚后要常回娘家看看,每个月要给娘家一笔生活费。
大西不知道哪个地方有这样的风俗,但他感觉自己像在听故事。
大西虽生长在广东,但在大城市里三座房子得要多少钱?八万的礼金也就算了,还要每个月给娘家一笔生活费?上有老下有小,生意萧条,哪怕在广东,一个中等收入家庭的负担有多重。
大西没有争辩。
他只说了一句:我们结束了,我娶不起。
爱情是什么?爱情需要的不仅仅是浪漫和激情,更需要的是理解和宽容。
爱情不是索求无度,更不是交易。
更加不能,让爱成为一种负担。
B走了,还有A和C。
该如何去选择?
大西不知道。
他现在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冬夜无眠,微风吹进窗内,略冷。
清窗前的那一串风铃,虽新尤旧,铃声不再悦耳。
那只不过是一份逝去的回忆。
大西凝视许久,终于把风铃摘下,一扔。
不太安静的夜空,传来风铃的最后一声呻吟。
绣着个“铃”字的挂穗,已不知落在何方。
那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
天上的那一弯月儿。
照射进窗内的冰冷月光。
虽然寒意袭人。
但总有一天。
会重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