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的贫穷

南花 散文 友情天地 2010-07-07 07:42 责任编辑:心刺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51521
编者按

贫穷让一家人都命丧黄泉,读来让人心生疼痛,身心极为震撼。本文讲的是一位穷家的男孩,在自己的命运中苦苦挣扎,边读书边打工,依然没有改变被困苦纠缠的命运,最后在打工途中丢失了自己宝贵的生命。或许困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管怎么努力,依然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问好作者!

穷到极致是死亡

——题记

得到茂去世的消息是在他离开人世的两年之后。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季,我见到了久别的母亲,便问起了茂的近况,母亲说:“茂好可怜,是在去新疆打工的途中,从火车上跳下来摔死的……”,真是晴天霹雳!在这个炙热的六月,我的心里却下起了鹅毛大雪,浑身冰冷,惊恐窒息,眼泪夺眶而出,毕竟,他才只有28岁。

茂是我的儿时伙伴,皮肤白皙,眼睛很大,性格温柔、腼腆的像个女孩子,讲话细声细气,彬彬有礼。我们一直读完小学、初中和高中。

记得上小学时,每天上学,他都会早早的在门外等我。深冬的早晨,我总是在睡梦中被咚咚的敲门声催醒,我知道,是茂在叫我起来。可我那时总是贪恋被窝,不愿起来,迷迷糊糊又进入梦乡,直到再次被敲门声惊醒,才发现茂还没有走,好像怕我发火,连敲门声都是怯生生的,柔弱的带有强烈的自卑,可还是默默地坚持着。我打开门,说:“我以为你怕迟到、怕受冻,早走了。”他轻轻地说:“不会的,外面很黑,你要怕的。”望着衣衫单薄,穿一双旧布鞋,露出脚趾浑身瑟缩的他,我同情而无奈的和他说说笑笑的上学去了。

他草草的吃完早饭后,又在离我们饭桌较远的地方坐下来等我,我一边慢慢的吃着饭,一边听母亲和他聊天。远远地,我看见他低头在地上胡乱的划着,鼻子却狠狠地嗅着,嘴唇在暗暗蠕动,悄悄地享受着……走在上学的路上,他会说:“你家的馍馍真白,菜好香。”我只是淡淡地笑笑,并不以为然。

几乎,在茂有生的生命里,饥饿寒冷至始至终蛇一般悄无声息地缠绕着他,他像一只丢弃的小狗或小猫一样,在半饥饿状态下抖索着迎来一个个苦难深重的白昼与黑夜。

茂的父亲是位老实巴交透顶的农民,一生默默无闻,辛勤的在黄土地上寒来暑往地忙碌着。记忆里,我不曾听茂的父亲讲过一句话,他常常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黑色衣裤、磨平了底的黑色粗布鞋,头上包着条白羊肚手巾,腰上缠着一圈圈布带,佝偻着身子,靠墙圪蹴着,沉闷地吧嗒吧嗒深深吸着呛鼻的旱烟,一双细眯的眼睛半闭半睁,布满沧桑的皱纹经纬分明的爬满那张枯廋的黑褐色脸庞。

而茂的母亲,则是一个疯女人,整天从家门口疯疯癫癫的走至马路边,来来去去,无数次往返,并不住的指手画脚,骂骂咧咧,一会儿又咯咯咯地仰天大笑,情绪很是激动。一直以来,我都不曾去过茂的家,甚至到他隔壁家也不敢去,偶尔路过他家,便极度紧张的趁他母亲走至自家门口时我才敢仓皇而逃,每逢此时,茂便怯怯地弱弱地低下头,红了脸。

那时,他们全家就靠姐姐洗衣做饭,姐姐也很少有朋友,我没有看到过她哪怕仅有的一次勉强灿烂的笑容。姐姐很早就辍学了,定了娃娃亲,婆家给的彩礼也全补贴家用。因为家里贫穷,婆家也很穷,丈夫很瞧不起茂的姐姐,并且一不顺心就打骂她,说她偷了家里的钱。她18岁就结婚,还未进门婆婆就去世了,怀孕时无人照理,照样拼命地在娘家奔波,终因营养不良,身体虚弱,在生孩子时大出血死亡。死时还顶着高高的肚子,连同未出生的婴儿一起在一滩血泊中挣扎了一天一夜后,永远的停止了呼吸。送葬时,当邻居们悲悯地哭声响成一片时,茂的母亲依然忙碌的在他家门前往返着,时而健步如飞,时而走走停停,喜怒无常。从那以后,茂总是走路深深地低着头,一语不发,单薄的身子更是瘦弱得不像样子。

其实,茂的母亲很漂亮。雪白的肌肤,婀娜的身姿,圆圆的脸盘上一双大大的眼睛,两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她勤快,干净,利索,曾被选为村上的妇女队长,但因茂的父亲忠厚懦弱,许多奸猾嘴恶的人常欺负茂的母亲,而她又争胜好强,长此以往,郁闷压抑,经神失常。

很久以后,她发现家里没有了女儿,便在一个雨夜离家出走,她说她要找回女儿,女儿究竟到哪里去了?当时茂才只有16岁,刚好利用暑假,四处打听母亲的下落,终于在附近县城的一个村子里的枯材草堆里找到了她。当时母亲见到了儿子,惊恐万分,以为是坏人要强暴她,抖缩着蜷成一团。他扑在母亲怀里,悲恸地嚎啕大哭,惊天动地。

以后的每个寒暑假,他都出外打工,挣钱供自己上学。而那时候,他总骗我说,他到舅舅家过寒暑假去了。当茂穷苦的时候,我却过着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那时,我的父亲是村上的会计,并和舅舅合伙做着生意。母亲是裁缝,整日起早贪黑,口袋里的钱装的鼓鼓的。奶奶每天变着花样给我们做着好吃的,但我那时也不以为自己在幸福中,只知道拼命的玩耍,也不知道茂过着最心痛饥寒交迫的生活,那根本就是一个懵懂的青少年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茂学习很刻苦,我一直以为,他会考上一所好的大学,并以此来改变他根深蒂固的很穷苦的命运,我善良的以为,人总不可能一辈子都那么贫穷么?我还天真的倔强的以为,人是不能懦弱的屈从于命运的。

最后一次见茂的时候,是我结婚后带着孩子回家看望母亲。我注意到,茂在我家对面的那户人家一直眼睁睁的偷偷的望着我,而当我回过头寻他时,他却巧妙地缩在黑暗的角落里,不肯见我。当母亲送我离开时,我分明又在那户人家看到了他,穿一身宽大的破旧的灰色衣服,头发留得很长,本来就瘦小的脸被遮的就只剩下一只昏暗、却充满光泽的眼睛,那是一种激动的、异样的然后又自卑到无助、极度绝望的光泽。而当我欲走进他,想和他聊聊天时,他却犹犹豫豫地、柔弱无力地悄然远去了,留给我一个长长地、瘦瘦的、营养极度不良的背影,那宽大的衣裤在微风中旗帜般地飘摇着。

那时,听母亲说他跟村上的人建房子,一天赚五元钱,我惊呆了,这哪是他那种文文弱弱的书生借以生存的求生之道,这肯定会要了他原本就单薄的生命。那时候,其实想找一份轻松点的活计是相当难的,曾经,他也想过要做生意,可哪有本钱?也想去城里碰碰运气,可疯子母亲和年迈的父亲都需要他照顾。终于有一天,他的母亲因长期糖尿病去世了,为了安葬母亲,他欠下了一些债,我的母亲实在看不下去他们一家,还送给他500元钱,其他左邻右舍也都相应的救济了一点。

后来,他就去城里的建筑工地干苦工。一天,他和几个工友在街上溜达,那些妻子不在身边的孤独汉子,酒足饭饱之后迷迷糊糊地便去了那种风花雪月之地,二十好几的人,他还从来没有碰过任何女子的身体,无数次在梦中,他都和自己心爱的女子亲吻相拥,女子的身体犹如花儿般散发着幽幽的芳香。于是,在那个夜晚,第一次,他摸了摸一位陌生女人—过后便忘了相貌的女子的手,却被那女子陷害,说他的确做了那种事,要他付钱,最终,他强烈辩解并在无力说服的情况下因拿不出他们想要的那么多钱而被一群凶神恶煞般的流氓打得遍体鳞伤,从那以后,他就神志不清,时好时坏,表情呆滞怪异。

为了谋生,他听说新疆要招收大量拾棉花的民工,于是,他便奔向新疆。那时,他一无所有,又累又饿,他是偷着挤上火车的,当看到检票的列车员严肃地走到他跟前查票时,他怕再次被殴打,向列车员说在包里取票,趁机站起越窗而跳,也许,他还想着自己跳下去还可再回家去,不再去新疆了。可那一跳,却结束了他原本年轻的生命。他的年迈的父亲,在看到儿子瘦骨嶙峋的尸体时,立刻,昏死过去,再也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