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间理发师
岁月更替,不变的是那记忆深处的情怀。物是人非,感觉找不到从前。
“成人三十五块,中童三十块,小童二十八块,洗剪加染发四十块……”
墨绿绸带般的油漆围绕着四方小白板,上面十几个红字特别醒目,苍劲有力地填满着满布皱纹的表面。它挂在小巷的外墙上,让人一看就明白,这里有间与时代格格不入的理发店。而单从这木板估算,店也有若干年头了,屈指一算就是十年左右吧,或许更久也不定,至少自我出生以来,它就在这里。
一条小巷,一位老师傅挑起日光灯,镜片映现那慈祥起皱的脸掩盖不了岁月对他的摧残。每次看到他,总忘记问他的名字、是何时起在小巷理发,也从未问过,他何时会挂起那把被汗水腐蚀,锈迹斑斑的发剪。可我知道,若他真要收起发剪,我怕就此无所适从,还有哪间理发店能让我感到有归属感啊?
小时候不喜欢理发,总害怕老师傅要剪掉某小孩的头。然而要来的终究来了,头发长成蓬松的林。酷热的夏季,父亲拉我到小巷理发。在屈服于父亲目光之下,我唯有乖乖让师傅围上白布,夹上铁夹,坐在理发椅上望向镜中的自己。镜内师傅总是眯着眼,嘴角流露着诡秘的微笑,发剪与梳子从我头上升起,我身体便不停扭动抗拒。
电动的发剪马达发出嘶嘶沙沙的声响,我彷佛感到下一秒发剪便会贴着脸,连耳朵也一起剃掉,那时的我只怕得闭上眼逃避。
“小朋友有回乡下玩吗?”似乎已习惯老师傅的亲切问候,尽管现在的我也不再是小孩了。
“刚想起小时候在这里剪发,您可差点剪掉我的耳朵呢!”我笑着说。
“是你在椅上乱动挣扎,我才不小心划损的,那时你可调皮啦!”师傅乐呵呵的,手也不闲着,一束束的黑发伴着零丁白丝滑落。
看着围布上黑发堆的那根白丝问:“师傅,我头顶又多了白发吗?”
“我看只有三四根吧,不要紧,别太大压力,早睡点就会少。”师傅拨弄我的头发,又是一剪发落。
发剪抹过眉梢,我本能闭上眼,感觉如雨的发丝滑落,我很想睁眼看看这镜景。可才睁眼,细碎的发屑便掉进眼里,眼是好一阵的刺痛。
电动发剪的声音停止,我紧闭着挤出泪水的眼睛被撑开,一股温风吹进眼里。一阵酸痒感过后,竟发觉眼睛不再痕痒刺痛了,那溢满泪水的眼眶逐渐睁开,望着,跟前那张慈祥的脸庞。
“好了么?”一句简单而温暖的问候,而我却叫不出师傅的名字,只以一句谢谢回应。是啊!始终不清楚师傅的名字,乃至他们的化名,只知大家是大陆的同乡。
在这里理发,能让我找到一份安心,不用告诉他要理什么发型,他就是明白我心里所需,只管安心坐在他调高的理发椅上,静静待那发丝飘落,铺满盖着白色布的膝盖。
“可以啦!年轻人,盛惠三十五块……”却是另一把沉实略带沙哑的声音。
猛地一个激灵,我撑眼对着眼前的自己,那个发型相当别扭,怎样看也寻不回以前的感觉。镜中的那老师傅模样很陌生,就像刚触碰到冰冷的镜面,颤抖着我的神经。他随手往后面拿毛巾擦拭手背,他生疏硬朗的脸不挂一丝笑容,却散着一股莫名的陌生感。
“那个,以前在这小巷理发的师傅上哪去了?”我问。
“该是中了六合彩后就退休吧?”老师傅说,“前两星期他就让了给我做。你问这个干嘛?”
他真能为发达而放弃理发,放弃一直以来的老主顾么?是不是我没来两个月的关系,感情一切都变了?
感觉的徒然改变,刚来时还回忆与师傅度过的那段有说有笑的童年岁月,可这代替的师傅怎么跟理发铺格格不入的?还是我的错觉?是我自私地将老师傅定格在这里,任谁也代替不了。还是走吧?为探望他,或帮顾他,我才来这里的。让其他师傅理发,我可不下戒心,不是怕他们不明白我的要求,却因自己与老师傅建立的那份感情,俨然面对这条本以为剪不断的发线,今天终于断裂扯断,而深感彷徨无措。
当这线段断掉消失的那刻,我是在哪里迷失了?不知道,很想询问,他离开理发店的真正原因,然而师傅并没有给我好的答复。然而头发仍需要剪的,蓬松的头发困扰了我很久,今日不剪,更待何时?
该是我太天真了,怎么就不明白这个现实呢?那种以为理发师生涯就是一生的,直到我长大后,甚至搬家以后,他依旧在这小巷里,继续他的工作,一切都不会改变。我从没想过他们会离开那里,虽然这儿活像被繁华与喧闹所活埋的城市暗处,
不敢再问下去,我知那再多这位师傅也是敷衍作罢。我认识的老师傅是和蔼可亲的,他对熟客更是热情款待。我在这理发已十年有多,他总知道我的要求而不会过问,将理发的时间跟我闲聊家常,甚至谈起各自的乡下是怎样的。每次谈话完毕后,一头爽朗的短发便显露在镜子里,我是怎样看怎样喜欢的。当然小时候对理发的恐惧,便是从那老师傅问我的第一句话起消除的。
发了点点牢骚,付过理发的钱,我回望这理发店的四周环境,视点再次落在那张特殊的理发椅上,我彷佛又看见那和蔼的老师傅跟小时候的我在嘻哈谈笑,他挥舞着的剪刀飒飒发响。回过头让一切化为泡影,我不会再来这里理发了吧?如今老师傅退休了,那天底下还有哪间理发店,有您为我吹走掉进眼里的发屑呢?也许再没有比您更了解我的需要的发型师了。